“她……”
聽着陳靖遠如此驚訝的聲音,雲沐陽現下裏倒是表現得有些遲疑。隻片刻之後,雲沐陽這才再次彙聚目光,一雙幽深的眸子之中閃爍着讓人移不開視線的光芒。
“她是昆侖人!”
顯然,對于雲沐陽的這一回答,陳靖遠越發覺得這世間之事乃是變化萬千,甚至可以說是讓他不曾設想。畢竟,昆侖可是隻存在于沣芫大陸傳說中的存在,生到如今這個歲數,陳靖遠倒也是第一次親眼瞧見了所謂的昆侖人的面容。
“昆侖一族當真存在?”
“她……和鳳舞都是昆侖人!”
将雲沐陽的這起子言語聽入耳中,陳靖遠倒是愈發看不透這些人之間的身份關系。且不說依晴本就與自己相識多年,單就是當初幫着他與柳妙城成就姻緣,想來雲沐陽夫婦也是出了不少氣力。可他卻從不知曉,原來自己一直不曾相信的所謂昆侖族的傳說,到底是發生在自己身邊。
現如今,雲沐陽不僅将依晴的身份告知,甚至還言說着方才提到的那位鳳舞姑娘。昆侖一族本就敏而善思,想來這位鳳舞姑娘能夠于疆場之上運籌帷幄,倒也是能夠解釋得清楚了。
隻才想到此處,陳靖遠這人便猛然間擡頭,再不似方才那般無拘模樣。想來,必定是這人又想到了什麽關竅,才會生出如今這麽一副顔面也未可知。
“所以,你……潤之你一開始就知道韓姑娘的身份?”
瞪着眼睛看向隻默默站在自己身邊的雲沐陽,陳靖遠又哪裏能夠想見,自己一直不曾相信的傳說,就發生在自己身邊。甚至于,自己身邊多年相處的兄弟,亦是對于這般事情有着諸多的了解。而此時此刻,他也才算是明白,爲何當初妙城會同自己言說了那起子聽起來沒了邊際的言語,想來她亦是對韓姑娘的身份有所思慮的才是。
“姑娘?我們之間兒子都已經那麽大了,你……還叫她姑娘?”
面對陳靖遠的這般稱呼,雲沐陽幾不可聞地輕皺了皺眉頭,而後才調整了自己的語氣,表現出些許的不耐。或許在旁人看來,他身爲欽傲第二十一代帝君,本該活用了上代元康帝的基礎,好生發展了欽傲。可如今想來,雲沐陽繼位八年來,除了一直在鞏固欽傲固有之外,似乎也不曾有過什麽旁的建樹。隻那些人不懂得“厚積薄發”,亦是不曾瞧出過扶然的那起子狼子野心罷了。
隻現下裏,陳靖遠竟還是以“姑娘”對依晴加以稱呼,雖說雲沐陽心裏頭清楚得很。在冊封大典不曾開啓之前,陳靖遠的這般稱謂倒也是無妨,可在自己聽來,倒是無論如何也覺得心裏頭不痛快的才是正理兒。
試想,誰又會希望自己傾心相許的女子,隻能夠被旁人客客氣氣地稱了一聲“姑娘”呢?若是如此,雲沐陽又哪裏還會有了那起子親自前往瀾州,親自接依晴回來的道理?莫不是他就隻爲着陳靖遠稱呼的這麽一句“姑娘”,亦或者是他人的一聲“姑娘”?
并不曾留心雲沐陽的這般心思,雖說陳靖遠這些年來倒也是清楚他們夫妻二人之間的分分合合,可到底是不曾顧忌了太多。如今雲沐陽都已經将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想來陳靖遠亦是不會再生出如此言語才對。
隻以餘光瞧了瞧現如今雲沐陽臉上的情緒,陳靖遠這才幽幽歎出一口氣來,似乎是已然看穿了雲沐陽此時的心思一般。
“潤之,你都還不曾正經封了後妃,即便我想尊稱一句,又該說個什麽位分?”
如此,也不過是陳靖遠的一句玩笑話,他倒是不曾在意了太多。可對于聽了這話的雲沐陽而言,似乎便是上了心去,隻眸光定定地沉聲回答着。
“除了中宮之位,你覺得……我還需要旁的位置?”
沒想到雲沐陽會同自己說了這些,陳靖遠如今倒也是不由一愣,而後才後知後覺地應了一句。說到底,他陳靖遠不過是一介武将,若是當真同雲沐陽說起宮中這般事由,想來他也是不願多去聽了許多。
“潤之,你……這次親來戰場,可是想着……”
良久之後,陳靖遠這才想起先前他們二人讨論的重點,眼下倒也是爲了打破二人之間的靜默氣氛,便再次開口提及。
然而,雲沐陽這一次倒是并不打算多說了許多似乎在他看來,如今他抵達兩軍陣前的事情,合該好生遮掩,别被有心之人瞧了去才是。
“待江宇森回了帥帳,你便将接下來的事情告訴他……想來,扶然也快要沉不住氣了!”
想着一連兩月的僵持之态,雲沐陽心裏頭便已然清楚了眼前局勢。且不說欽傲軍中正擔憂着入秋之後的種種,即便是做下了準備的扶然,也是不願意将戰事拖後這許多時日。
“沉不住氣?潤之……”
“成敗,就在此間了!”
即便陳靖遠還想要多問了什麽,可瞧着雲沐陽這般胸有成竹的态度,他便也不好再言說些許。若是真要計較起來,隻怕對于如今戰場局勢,雲沐陽早就已經規劃好了所有,倒也是不必再生出了何等擔憂的情緒。隻不過,自己如今這般被蒙在鼓裏的心情,确實讓陳靖遠有些難受。往常,都是自己以這幅模樣面對了涵州城衆位将領,如今自己倒也是成了這般人中的一員了。
就在雲沐陽與陳靖遠于帥帳之中計劃之後細情的時候,依晴便也隻聽着雲沐陽的安排,低頭回到了爲她安排的營房之中。隻不過,在她進入營房之前,依晴依舊忍不住心中的那起子想法,不由得同營房外的兵士打聽着鳳舞的消息。
“您說鳳姑娘?她住在那邊!”
被問到的兵士瞧了瞧眼前這個極爲單薄的男子,便憨厚地笑了笑,這才伸手指了指另一處營房所在。
“那邊?那邊不是……”
一想到那邊營房的區域,依晴心裏頭倒也是不再生出了那起子憂心,便隻說了一半兒,便徑直将話停下咽進了腹中。
“那邊兒是柳将軍負責的娘子軍,鳳姑娘同她們住在一處!”
這兵士似乎對于這些并不忌諱,隻是覺得眼前這個瘦弱的小兄弟說起話來聲音極小,便一心以爲這人是害羞不好問出口來罷了。
待謝過兵士指路,依晴這才急匆匆向着他手指的方向而來,卻從不曾想見,原來上天早就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正向着這處營房而來,依晴倒是因着身上的這麽一身尋常男裝,而受到營房附近諸多女兵士的側目。
“這邊兒不允許進入,你是不是走錯了方向?”
就在依晴埋頭向着這邊而來,不多時,自己便被負責放哨的兵士給攔了下來。雖說大家都是女子,可如今依晴身上穿着男裝,倒是讓這些人瞧不真切了許多。
“我……想找鳳舞姑娘……”
本想着直言相告,自己本就是女兒家身份。可礙于如今自己乃是奉命前往北疆的醫者,依晴倒也是不好暴露了這許多消息使然。
萬般無奈之下,依晴隻得壯着膽子說着這些,想着若是能夠允許自己前往,倒也算是萬幸之餘。
“找鳳姑娘?鳳姑娘如今還不曾回返,你且等等吧!”
因着鳳舞早些時候已經離開了營房,放哨的兵士便隻得如實告知依晴。雖說她并不認爲眼前這個說話清淺的少年會有何等事由,隻不過單是瞧着“他”這般怯生生的模樣,倒是頗有幾分女兒家的模樣。
“不曾回返?”
想着鳳舞姐很有可能是去安排了他事,依晴便隻楞楞地點了點頭,自己就隻候在營房之外,想要等了鳳舞回來才是。
然而,左不過三兩刻鍾的功夫兒,依晴便已然瞧見了鳳舞同一武将打扮的人自一處而來。隻不過,因着距離自己還算有些路程,這二人倒是不曾瞧見了她這般男兒裝扮,隻一路讨論着瑣事罷了。
“鳳舞姐……”
待鳳舞與那名女将軍走到營房前,依晴這才趕上前來,隻一出聲,便隐隐生出了一分哽咽在其中。
沒有人知道,鳳舞一個人來了北疆這般苦寒之地,究竟要經曆了多少氣力,才能夠于北征大軍之中站穩腳跟。雖說因着有她的存在,而讓欽傲不至于懼怕了來勢洶洶,本就有所準備的扶然軍。可如今兩軍已經到了這般僵持階段,一招棋錯,恐怕就會落得個滿盤皆輸的局面。
若非如此,鳳舞也不會在前往北疆之前尋到自己,亦是不會請求自己幫忙,來了北疆同扶然較量。
聽着如此熟悉的聲音,鳳舞隻看着面前這個身着男子衣裝的陌生少年出神,隻下一刻,她便突然綻放了一抹笑容,似乎自然瞧出了依晴的身份。
“柳将軍,我還有些事要同這小兄弟說,現下便……”
本還想着該如何同身旁的柳妙城解釋了這些,可鳳舞的話不過才說出口來,柳妙城便徑直點頭認下,而後便不去理會這些,獨自進入了營房之中。
想來,柳妙城亦是能夠看清楚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眼下的她左不過是與她們機會。至于她們之間究竟會說了什麽,柳妙城便也是不會在意了這許多罷了。
“鳳舞姐……現如今……我們該怎麽做?”
先前在帥帳之中,依晴本就已經聽說了如今鳳舞在軍中的作用,現下裏見到了鳳舞,隻怕也不會再多了那起子虛妄客套。對于扶然毀滅昆侖之恨,想來也隻有欽傲這般上國之尊,才能夠代她們懲罰了那般狼子野心的扶然皇族才是。
“晴兒?你怎麽……罷了!你就不想問問我,爲何會在欽傲軍中嗎?”
一聽到依晴的這般直接的問話,鳳舞倒是突然之間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且不說這些時日以來,她一直醉心于研究扶然的排兵之道,單就是現下裏兩軍僵持的局面,她便已然有了無法破局的感覺。
隻不過,眼下令鳳舞有些在意,爲何依晴會以這般模樣來到欽傲軍中。甚至于,她還知曉自己就在欽傲軍中,面對自己的所在,似乎并不曾有了何等驚訝甚至是好奇。若是放在從前,隻怕依晴會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可如今,似乎對于這些不甚重要的所在,她便不會再生疑問了去。
“鳳舞姐,阿沐早就已經将這些安排妥當,我自然也沒有必要再過問這些。如今要緊的……是……”
心中還在計較着,自己該以何等稱呼來言說了韓時鳳與扶然老國主與自己的關系,眼下依晴話說到一半兒,倒也是表現得有些爲難,情緒亦是變得有些微妙才是。
“我明白,晴兒!這些事情本就不是我們願意看到的,若是你……”
顯然,于欽傲軍中月餘,鳳舞已經知曉了率領扶然軍進犯欽傲之人,便是早就消失在她世界之中的韓時鳳。雖說她本就心中懷有一分希望,可直到她來到了北疆邊境,直到她瞧見了執缰立馬的韓時鳳于扶然軍前,鳳舞的心便已然沒了回應。
心裏頭依舊顧念着依晴的心思,眼下鳳舞倒是不可能再多說了其他。想來,若是她們二人一直沉溺于這般情緒之中,便也不可能生出什麽破敵之策,還是不可能有了爲昆侖讨回公道的可能。隻爲着這般,鳳舞便絕對不能夠再記挂了這起子兒女情長。更何況,鳳舞從不曾得到過韓時鳳的些許回應,想來她的這般心思,左不過是在癡傻單戀而已。
正計較着該如何形容了這些,鳳舞便突然意識到,依晴的手竟覆蓋在自己的手背之上,似乎其指尖處的微涼觸感,亦是讓她有些清醒了去。
“鳳舞姐,昆侖一族不會就這麽輕易被扶然利用……我們……不能再一味逃避了……”
或許是因着在出發之前,韓祈鍾同依晴說得那起子言語給了依晴力量,此時的她亦是眉眼間透着堅定,再沒了從前的那起子迷茫與無助。大概,從與韓祈鍾暢談的那一夜開始,依晴便也算是解開了心中一直都存在的疙瘩,現如今亦是能夠将這般事情看得通透徹底了。
“逃避……晴兒我從沒想過,你會有同我說了這般言語的時候。”
回想着這許多年來的種種,鳳舞便有一種隐隐的無力感生出。多少年來,她都一直在依晴身邊扮演着開解的角色,可如今到頭來,依晴倒是比她看得更爲通透徹底,也愈發能夠将自己于其中釋放出來。
說到底,不過是自己還想着逃避了與韓時鳳的一切,而依晴已然在自己不覺間成長起來才是!
隻微微扯動着嘴角,此時的鳳舞也隻得這般言說着,似乎眼下除了直接面對,于她們而言亦是再無可逃避之處不是嗎?世間一切本就有定數存在,如今想來,這一切也不過是要求着她們,将所有回歸正軌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