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崖陡壁邊的大石上,楚晗已經進入窺心鏡法的修煉狀态。
頭天那四個多時辰裏,目力已成功穿透小範圍的溫泉池,所以此時的目力,是在峰下四周的幽幽碧水中穿梭探索,從一寸一寸,漸漸一尺一尺的橫向擴大并直下深入……
她如今迫切希望快些練成窺心鏡法。
人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可她自認,從眼睛看透讀懂一個人,委實不是她的強項。
所以要想知道别人内心的真正想法,窺心鏡法才最可靠最強大。
這世上多的是笑面虎,多的是兩面三刀之人,多的是說一套做一套陽奉陰違的人,隻要将窺心鏡法練至圓滿,一切便都無所遁形,了如指掌,十足十的緊握手中,做出最好最完美的應對。
同時,滾刀門的事也給了她警醒,以後要盡量少取人性命、不可造太多殺孽。若爲一時不忿和痛快,而緻使夫郞不孕不育,便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泡了一個時辰後,千若千羽将池裏的人撈了上來,擦幹穿衣,并按照楚晗先前的吩咐,将他放在陽光下的大石上躺着,摘下一片較大的樹葉蓋上眼睛,讓他的身體在當空烈日下曝曬。
又一個時辰過去。
結束修煉的楚晗将肖淺靈抱到一棵樹下,扔掉樹葉,使他的臉置在蔭涼處,胸腹卻仍被陽光照射。
千若輕聲道“少主,他今日能醒來嗎?”
“差不多吧。”楚晗的話剛落音,便見那雙睫顫了顫,有要醒來的迹象。
肖淺靈輕輕動了動身子,緩緩睜開雙眼。一隻瑩白如玉的手掌正擋在他眼前三寸處,一道柔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光線刺眼,不要急着睜開,慢慢适應一下。”
楚晗看着那眼睛還未完全睜開便又閉上。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不知道爲什麽,她潛意識裏希望着他睜開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
他閉了片刻便輕眨着睫,慢慢睜開。這一睜開,楚晗便感覺心房被某個不知名的東西擊中,打破規律猛跳一下,然後陡然加快!
這是一雙怎樣的眼啊!
純淨!
如初生嬰兒的眼睛般純淨!
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沒有沾染人間一絲一毫的污穢。
她就像看到了佛池中毫無污染的聖蓮,像看到那清晨裏尖尖荷葉上的晶瑩露珠!
如果說初見時隻是驚異和喜歡,那麽當他睜開眼的那一刻,卻讓她霎那間明白什麽是真正的怦然心動!
在這如同定格的時間裏,連千若和千羽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那雙眸子就像蘊着傳說中雪山之巅神聖的天水,令人升不起半點兒亵渎和懷疑之心!
白雲山莊将他保護得不敢放他出莊門半步,這樣的人兒,即便出去,也沒有人舍得傷害他半分!
目光直直看着楚晗,大概因爲睡得太久,他的聲音略略有些嘶啞“你是誰?”
“我~~”楚晗才說一個字便頓住,她該怎麽說?
說我叫楚晗?好俗氣啊!
說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他一定會誤會她是在跟他提醒人情、便于以後讨還……
她這兒正爲一個簡單的回答而緊張糾結,千若卻爲她解了難題“這裏是聳天峰溫泉池,我們少主在爲你治病,她說你今日會醒來,沒想到你真的醒了!”
即使少主對他言語輕柔,但看着那毫無雜質的純淨雙眼,他也無法生出半分嫉意。
聖蓮般的少年男子似乎沒有對自己能來聳天峰有一絲驚訝,他的目光從說話的千若臉上再次移到楚晗臉上,輕聲道“多謝。”
他的聲音低柔而有魔力,似乎能滌盡世人心靈的塵埃。
千羽站在千若身後道“這回肖莊主她們可以放心了。”
千若點頭“估計她們心裏并不是太相信我們少主,隻是……”
隻是一時找不到神醫,便由少主死馬當做活馬醫般的試試……
但他及時頓住話頭,擡眼看了下楚晗,沒再說下去。
楚晗淡淡道“隻要人醒來就好,别人怎麽想都關系不大。”
兩人點頭。楚晗道“你們且坐會兒,我先把他送回去,再來接你們。”
“是,少主。”
楚晗抱起那高挑秀雅而輕瘦的身子,微微提氣,騰身而起。
水面上空,他看着她,純淨如晶露的眼睛一眨不眨,就像眼前是隔了許多年終于見到的人。
楚晗微微低頭,對他輕柔一笑,溫柔道“日光刺眼,你剛醒來,注意不要傷到眼睛。”
他沒說話,又凝視她片刻,才閉上雙眼,手卻無意識般地抓緊她的玄衣錦袖,那團袖布在他的手心裏被暗暗用力捏握,似是某種情緒的無聲傾瀉。
此時午時将過,吃過午飯的肖杜衡一家子正等在對面山頭,任天遊她們也在陪着。
見到山與峰之間飄飄而來的身影,雖然不知那如冰人兒是否已經醒來,但期待是自然的。
楚晗落地後,衆人見她懷裏的少年男子還是閉着眼睛,不由有些失望,尤其是俞芯。楚晗輕笑“還要你爹爹娘親繼續着急嗎?”
俞芯訝然又驚喜“靈兒已經醒了嗎?”
冰顔上的漆黑墨睫輕顫了下,睜開,看向他,聲音虛弱“爹爹……”
“靈兒!”俞芯的眼淚“唰”地奪眶而出,是喜的,“你終于醒了!”
楚晗道“先回去吧,病了這麽久,他的身子還很虛弱。”
肖杜衡伸出手“楚姑娘辛苦了,把靈兒給我吧!”
楚晗看了懷裏的人一眼,雖然舍不得放手,但人家是親娘,他又是個未嫁男子,總被一個外來女子這樣抱着,也确有不妥,便上前一步,欲伸雙臂。
不料,懷裏的人卻忽然擡臂朝她微轉,還将手腕輕搭在她的脖頸旁。
這樣一副無聲拒絕娘親的動作,驚呆了場中所有人。
肖影半張着嘴,愣然。
肖杜衡的臉皮微微扭曲了下,看向夫郎。
俞芯也是震驚不已,這……
他壓住心裏翻騰的所有情緒,上前一步“靈兒,爹爹帶你回家可好?”
然而,對方卻閉上眼,沒有絲毫反應,讓妻夫倆的臉,尴尬又難看。
爲他掉了多少眼淚,煎熬苦守多少個日夜,爲尋醫而奔走操了多少心……可兒子剛一醒來就不要爹爹娘親,轉而投向一個初見女子的懷抱,讓人心裏如何能平靜?
楚晗内心是震驚般的歡喜,卻不能顯露在臉上,出聲解圍道“應該是剛剛醒來,太過虛弱,不想動。再說我一直運行着炙陽内功,他能感受到暖意,就像冬日烤着火爐一般,離遠了就會冷,自然會本能的趨暖避寒,你們不必憂心。”
兩人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楚晗繼續道“上午都是千若和千羽在照顧他,我什麽也沒做,倒也不累,不如就由我送他回去好了。”
肖杜衡點點頭。楚晗邁步走在前頭,一行人有秩序地随行其後。
心思各異的衆人一路無話,很快到了肖淺靈的院子。
把他放到内室床上後,楚晗道“肖影,熬些清粥來,不要喂他吃太多。我去接千羽他們。”
肖影忙道“我知道了,你快去吧!回來一起吃飯,他們一定餓壞了!”
楚晗點點頭,起身離開。床上的人在她轉身之時,便閉上眼睛,即使是俞芯坐到床邊來,他也沒有睜開。
俞芯見他一副疲累虛弱的樣子,一陣心疼,輕聲道“靈兒,爹爹知道你現在虛弱不想說話,你休息,爹爹就在這兒陪着你。”
肖淺靈緩緩睜開眼,低低道“爹爹,她……很溫暖……”
俞芯立即濕了眼,連忙點頭“爹爹知道,爹爹知道……我苦命的孩兒……”
………………
公子醒了,俞芯開心,肖杜衡高興,肖影樂得合不攏嘴,管家橫叔喜氣洋洋跟中了頭彩似的,連帶着整個莊子上上下下都一派喜慶之相,隻有楚晗的院子安安靜靜。
爲了那妻夫倆不把自己當作搶兒子的仇人,楚晗午飯後哪也沒去,繼續在房中打坐練功,一直練到太陽落山,霞光消退,晚飯已經擺在桌上。
夜幕降臨,涼爽的習習夜風下,吃過晚飯的楚晗出了山莊,獨自一人順着莊後的小石徑慢走消食,誰也沒帶。
怒放在樹枝頂端的紫薇花一簇簇,一團團。站在近前,看着它們相依相偎、親密無間的形态,楚晗的腦中便自動現出一個人影~~肖淺靈……
散步不過一刻鍾,便有莊裏的小厮來,說莊主請她去爲公子行功。
她有些詫異,喂藥行功的時間向來是由她掌握,從未有人來催過,今日是怎麽了?難道是看到兒子真的醒了,所以特别相信她而主動了?
把心裏的疑問簡便問出,那名喚小坡的小厮倒也沒隐瞞,告訴她,是公子抖着身子喊冷,增衣加被都不行,一家人輪流爲他渡入内力,依然沒用。眼見公子今日緩和些的臉色和嘴唇又開始變得冰白,莊主和主夫才真急了,不待她來,便差了他來請。
楚晗一拍腦門兒,隻怪自己沒有用窺心鏡法時刻關注他。
她這時哪裏還有心情慢慢走回去,轉身就使了輕功,瞬間就在小厮面前“咻”的不見了人影。
若不是方才和她說了一番話,小坡怕是以爲自己遇見了鬼。
快速去千若院中取了藥丸,楚晗又直接掠到肖淺塵的院子。肖影急得正往外沖,要親自去找她,一進一出的兩人差點兒一頭撞上。
“夢晗快,我弟……”
楚晗連手都顧不得擺,一邊往卧房裏快步疾行,一邊打斷她“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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