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一群人才個個兒披紅挂彩般吵吵嚷嚷地回來了。
用時這麽久,可見也是費了老勁。雖然大部分人都受了傷,但因爲殺了兩個變态的萬惡之人,都有些興奮和自命不凡的小驕傲。
熱鬧氛圍中,有人提出要拜訪一下大家的救命恩人,于是便是一陣噔噔噔的重踏樓梯聲,随後楚晗的房門便被敲響了。
出于對高手和救命之恩的雙重敬重,吵嚷聲在敲門聲後,很快自動消了下去。
此時自然不能拿架子不見,楚晗打開門應付了幾聲,言下之意就是衆位豪傑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換作在場中的任何一位,都會像她這般做的……雲雲。
場中有人說到總要留個尊姓大名什麽的,楚晗頓了兩秒,回答了她們“楚夢晗。”
看來自己的名聲并不夠響,還沒有傳到這邊來。肖家的白雲山莊乃是臨近中原的邊緣之地,而武林盟主武雲的光明山莊才是中原腹地,而現在,她們還在兩者之間的路上。
她剛想到這裏,人群中卻有人猛拍巴掌恍然般叫道“啊,原來是藍眸地尊!”
衆人都一臉疑惑地朝她瞧去,那女人卻看着楚晗繼續道“藍眸地尊楚夢晗!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大家紛紛問她到底怎麽回事,女人這才把她知道的事情一一道來,惹得衆人不斷點頭、口中不停地哦哦,看向楚晗的目光更加崇敬。
不過,也有個别色膽包天不長眼的,竟還試探性地問到她身邊的幾位公子,楚晗的臉微微沉了沉,道“都乃夫郞家眷。抱歉,拙夫正在休息,還望各位見諒。”
說罷便轉了身,拿後背和屁股對着衆人。
人家既然下了逐客令,衆人也就不好再聚在這裏。
不過,竟然都是她的夫郞家眷,這福氣,也忒好了點兒……
一樣米養百種人,還有一些想混水摸魚、發點橫财的人,悄着聲兒,将店主妻夫二人所住的後院房間,全都翻了個底朝天。連藏着碎屍的冰窖都找了一遍,結果卻是既沒找到成箱的珠寶金銀,也沒有武功秘籍。
她們心中雖覺疑惑,但此事不能聲張,那二人又已經被殺,更無處可問,同時來搜索的幾人便心照不宣地各自揣着搜到的少許銀兩,默默離開後院。
而當她們走後不久,便有幾道身影從二樓後窗悄無聲息地飄出,随即,幾輛馬車也不驚動任何人地悄然離開,連馬蹄聲都聽不見。
客棧沒了主人,便沒有了飯食,即使有點兒廚藝想借竈,可因着廚房裏煮過無數次人肉、冰窖裏還有着死屍“食材”,也沒人下得了炒勺。
即便是敢生火,燒出來的東西,怕是也吃不下去。
于是天亮之時,客棧裏的宿客們便都收拾東西陸陸續續地下樓往外走。
然而,卻在這時,馬蹄聲響中,一群十幾人的捕快隊伍打馬快速奔來,瞬即堵住包圍了客棧大門,将準備離開的一衆江湖人全部攔在裏頭。
“衙門辦案,所有人都原地不動,等候訊問!”身着捕快衣裝、頭戴捕快帽的中年女人手一伸,出示了木制黑牌,亮下身份。
一衆人面面相觑,沒有人去衙門報案啊,她們什麽時候知道的?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發現了冰窖死屍、店主被殺後才來,顯然是才得了現報趕來的。可……
她們互視的目光中都帶了絲懷疑,但看了半天,也不知到底是誰去報的信兒。昨夜亂哄哄的,大家又都互相不熟,誰趁亂跑了一趟衙門、去了後有沒有再潛回來,都不知道。
不到四十歲的中年捕快手一揮,她身後的一名副捕快便帶着四名幫役親自進去了。
不一會兒時間,她們便在冰窖裏發現了大量無頭碎屍,廚房裏還有未用完的人肉和人骨。
這讓她們同樣驚駭不已,好不容易鎮定下來後,便轉而大罵晦氣。
随後便是一個角落都不漏地翻找,恨不得掘地三尺,最後卻是連個碎銀渣子都沒找到。
于是接下來便是向中年捕快詳細彙報後,開始壓着怒氣、卻又帶絲暴躁火星兒的訊問。
同中國古代一樣,這些捕快雖然在普通百姓面前很威風、一點賤民的影子都沒有,動不動就拿人、鎖人,誰見了都會懼怕三分,連街上做小買賣的都要定期孝順交保護費,但實際地位并不高,隻比戲子體面那麽一點點兒。
在官員和貴族眼裏,她們隻不過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小衙役,連自己府裏養的狗都不如。
衙役也同樣多是普通百姓組成的義差,也就是到衙門義務當差,但是否能成爲捕快,則由縣令或縣參點頭決定,主要是縣參。人說縣官不如縣管,縣參就是那個現管。
因爲捕快要拿賊破案催租,所以必須要身體強壯、手腳麻利、頭腦靈活,這是最起碼的。如果身懷武功就更好,定會受到重用。
但與此矛盾的是,真正的江湖武者是不屑于當這最低賤的狗腿子的,被江湖人嘲笑怒罵不說,還會因爲總是抓人拿人而得罪人,更重要的是,還拿不到多少錢糧補貼。
看看那些義務服役期裏的衙役,她們隻堪堪夠養活自己,連夫郎孩子都養活不了,若想爲自己多準備點兒後路,隻能在縣令的眼皮子底下偷偷貪污受賄、敲詐勒索,搞灰色收入。
如此一來,即使各郡縣因爲需要而張榜高薪聘請高手爲捕快,也鮮有人揭去告示應征,實在是因爲那些捕快衙役的名聲已被她們搞臭了,但凡能吃上飯的人,都不願意被人在背後暗罵“生孩子沒兒”。
但人各有志,也不是所有的人都那麽在乎臉面和名聲,畢竟能在普通百姓面前狐假虎威也是很過瘾的事,何況還有很多外快油水可撈。而眼前這十幾人的捕快隊伍裏,兩名副捕快的位置就是特意花錢買來的。那十幾人的幫役裏,還有一分錢補貼都沒有的白役。
就像現代出警一樣,她們出來跑一趟,就是希望能有撈到油水的案子,如今除了碎屍,竟是連半塊銀子都沒見着,那臉色,能不黑得要滴水麽?真當她們隻有一心爲民除害的最高覺悟?
江湖和朝廷表面上像是兩條平行的線,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衆人雖然不懼,但衙門需要江湖人的配合時,即使心裏不樂意,也該多少給點兒面子,知道或不知道,知道多少,都得開口說上兩句兒,尤其是武功還沒有修煉到大拿程度又沒有背景後台的,免得惹一身臊還洗不淨、摘不掉。
隻是這會兒,大家絲毫沒有準備,更沒有提前串好說詞,一時之間,倒沒人先開口。
江湖人的仇殺,衙門不是完全不管,更不是無權管,而是其中糾葛太大,關系到各門各派,麻花般纏繞扭結在一起,所以懶得管。
尤其是地方小衙門,那是沒膽子管,通常都是睜隻眼閉隻眼,甚至多數時候是兩隻眼睛全閉上,隻要沒有人報案,誰愛死不死,愛埋不埋,典型的民不舉,官不究。
可是昨晚後半夜,不但有人将一張紙用飛刀直接紮到縣令大人的床頭,還在紙裏寫了罪犯和物證等等。
更關鍵的是,一家客棧害死那麽多人,打劫的财物也定然不少,怕是裝銀子的箱子都堆滿了某個房間密室。這才是她們連夜從床上爬起來、打馬疾馳而來的真正原因。
“爲什麽都不說話?在客棧又吃又住,早晨不見店主便不結賬就離開,豈是江湖人所爲?說吧,店主是不是被你們殺了?”中年捕頭威脅道,“若再無人回話,便說明冰窖裏的那些死屍與你們脫不了幹系,就請你們全部跟我回一趟衙門,什麽時候釋了嫌疑,什麽時候離開!”
這……有個行商之人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終是沒有開口。
但其中一位性子躁的,卻忍不住嚷了一句“我們昨晚才來此打尖住宿,你們剛才也說了,死屍是藏于冰窖多日,又怎麽可能是我們幹的?今日要離開,卻尋不到店家來結賬,我們身有要事急着趕路,總不能一直幹等着店家出現!”
中年捕快手中的馬鞭指着一樓用飯大堂中的滿地狼籍,冷哼道“你是說,這些桌椅闆凳是自己斷掉的麽?這些斷痕分明是昨夜新打出來的,莫非你是想告訴我,如此激烈的打鬥,你們都是聾子聽不見半分?還是你們全有參與而不敢承認?”
她瞪了瞪眼“如果不願意在這兒說,那就全都跟我回衙門說。你們應該知道,不管是江湖人還是普通百姓,若是拒捕或帶着案犯嫌疑逃跑,便會被全國通緝,即便是故意知情不報,那也是公然跟官府作對。我想,讓自己的畫像滿牆張貼,絕對不是什麽明智的事。”
這……人們猶豫了。
官府已經插手,而不管店主殺了多少人,但店主的命案卻是大家一起犯的,此時,誰肯獨自把責任一力承擔下來呢……
衆人看了看衙役,對方隻有十幾人,而且除了這個中年捕快,其餘的小喽啰武力值都不高,若是一起殺出去,勝算非常大,誰能跑掉誰被纏住,全憑個人本事……
這方眼神交流,蠢蠢欲動,那邊中年捕快便發覺了她們的小動作,猜出幾分江湖品性江湖人的心思,馬鞭往腰裏一别,右手按上腰間刀柄,狠狠掃視着衆人,冷冷道“你們所有人的臉都已刻在了我的腦中,想走得幹淨,除非有膽殺了我這個捕頭,徹底成爲殺死縣衙公差的逃犯!”
此話一出,劍柄刀把兒上的手陸陸續續縮了回去,蠢蠢欲動開始慢慢消散。
兩方正在無聲對峙,卻聽二樓傳來一道年輕女子的笑聲“喲,恕我眼拙,這位莫不是鼎鼎大名的錢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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