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石山山腳下,與楚晗并肩而立、同樣仰面往上看的了悟大師道:“楚施主怎知積石山?”
積石山可是在西真,且不是排名前三的險山,而楚晗又是初次來西真京都,怎會知道這裏有個積石山?
楚晗輕嗤:“雞屎山這麽有名,連凰梧國都有人聽說過,我知道很奇怪嗎?”
呃……
了悟摸摸光頭:“名氣已經傳那麽遠了?”
她一生都在清心寺,從未出過西真國門,實沒想到隔了一個鳳臨的凰梧都有人知道積石山。
積石山,原名雞屎山,這也是它出名的最早原因。
至于爲什麽得此名,年代太過久遠,已無人知曉,好像是說很久很久以前,山上到處都是山民農戶散養的山雞,到處都是雞屎,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可後來,連續發了幾場雞瘟,漸漸的,再也無人養雞,熏天臭氣也随之漸漸消散。
隻是,人雖不能在山裏久蹲,樹卻長得格外蔥郁,砍伐下來,樹枝能作柴燒,樹幹能賣錢。
不料,某年的秋冬,竟有棵老樹遭到雷擊,引發了山火,将所有枯藤幹草連同樹木一起燒個精光。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雞屎山遭逢天雷引發的火災後,又遇連綿大雨,将焦樹枯根連帶山土一并沖淨,露出無數石頭,人們這才知道厚厚的山土下面,竟是大小不一的成塊堅石。
于是,原本就被百姓嫌棄的山名,立即被借機改成積石山。
“當然,”楚晗道,“隻是還需要大師帶路而已。”
了悟露出笑容。
開始時,她見楚晗直接打馬而行,還以爲她知道積石山在哪裏呢,沒想到馬兒剛跑起來,她就跟了句:“請了悟大師帶路!”
“羊?,”楚晗頭也不回地朝身後勾了勾手,待她小跑過來時,指向衆多山石道,“傳令下去,讓她們全部上山,找一種奶白中隐隐透着棕紅的石頭,一旦找到,就作上記号再禀告于我,大小不拘。”
“是,楚少主!”羊?應着快速跑了回去,傳達任務。
“難道那種石頭,就是殺滅疫病源頭的藥石?”了悟大師聞言,立即不顧年齡身份地虛心求教。
“也不盡是,”楚晗搖搖頭,“有真藥石和僞藥石之分。”
了悟詫異地看着她:“同色石頭跟同色石頭還不一樣?”
“對,”楚晗微點一下頭,“所以才讓她們隻是作記号然後回禀、由我親自辨認,她們是識别不了真假的。”
“原來這麽複雜,”了悟道,“不知楚施主如何辨認?”
“這就不能說了,”楚晗看着她笑,“不過,我可以教你們一種笨方法。”
了悟連忙做洗耳恭聽狀,楚晗滿臉笑意:“你們可以把石頭燒成灰,撲撒在地,然後牽馬踩踏,有效的,就是真藥石,無效的,就是僞藥石。”
了悟大師:“……”
楚晗哈哈大笑。
了悟大師無奈道:“就算如此,治療藥方裏,應該也不止藥石這一種藥吧?”
“那當然,”楚晗面露得意,“不過我不會告訴你們任何人的。”
了悟對她故意表露的小人嘴臉很是無語。
“我透露得越多,死得就越快,”楚晗哼道,“小詢子若什麽都知道了,就不會再留我的命。”
“阿彌陀佛,”了悟大師豎起單掌,“楚施主把十七殿下想得太壞了。”
楚晗搖搖頭:“别替他說話了,我就不信你什麽都看不出來。”
了悟垂眸:“十七殿下不是那種人。”
楚晗呵呵。
了悟沉默片刻,擡頭看向分散開來、四處尋找藥石的十幾人:“看來不大好找啊!”
積石山上到底有沒有那種藥石都不知道,這樣瞎貓撞死耗子的亂尋,得需多少時日?
楚晗道:“隻有這裏滿山凸石,若換個地方,得直接挖山尋石,更耗時間。”
她想了想:“這麽幹等消息也不是事兒,這樣吧,了悟大師在這看着,我去别處轉轉,找找配藥,免得浪費時間。”
見她轉身欲走,了悟大師連忙道:“貧尼陪你一起找!”
楚晗看着她似笑非笑:“你知道怎麽找嗎?”
了悟見她笑得有點奸壞,不由想起此配藥與五谷輪回之地有關,道:“楚施主告知方法,貧尼依法而尋便是。”
“難怪小詢子信任你,”楚晗搖頭失笑,“你可真是寸步不離、把我看得賊緊。”
“阿彌陀佛,楚施主誤會貧尼與殿下了,”了悟解釋,“楚施主初來乍到,人地兩生,西真民衆又仇視楚施主,貧尼随行,隻是保障楚施主的安全,并非監視。”
“保障安全?如何保障?”楚晗用挑釁的目光笑看她一眼,“若我被百姓團團圍住,大師難道替我将她們打走、清理路障?”
“自是不能,”了悟笑眯眯道,“但貧尼可出面證明楚施主是十七殿下的客人,勸退她們,爲楚施主解圍。”
“好吧,既然這麽想跟,那就跟着吧,不過,咱可說好了,”楚晗再次露出詭異的笑,“去了就得動手幹活,不能隻站着旁觀。”
了悟立即道:“那是自然。”
楚晗叫來大蝦米羊?,叮囑幾句,便和了悟大師暫時離開。
兩人剛行出半裏地,楚晗便道:“了悟大師想想哪裏有臭水溝。”
了悟愕然:“臭水溝?”
楚晗點頭不語。
了悟想了想:“城外都有專門的廢水排污道,可去~~”
楚晗擺擺手打斷她:“野外的。”
了悟一愣,随即重新思索。
楚晗補充道:“就是死水渠,時間長了發臭的那種。”
聞言,了悟忽然不再想臭水溝,而是~~
“楚施主說的,莫非是《動物全鑒》裏的蛙猴鳥?”她老眼一亮,“據《動物全鑒》記載,那種三像三不像的鳥,最喜在發臭的死水旁排便。”
楚晗點點頭:“它們的糞便被自然風幹後,就是一種藥材。”
“對對,”了悟大師興奮附和,“有去瘀止糜的作用!”
楚晗看着她:“所以你現在知道該到什麽地方去找了?”
了悟舉目四顧,又閉眼冥想半天,才猛然睜開眼睛道:“貧尼想起哪裏有了!”
楚晗擺了一下頭:“帶路。”
了悟立即疾步而行,邊走邊道:“那種三像三不像的鳥,貧尼從未見過,而今~~”
“而今,你可以先看看它拉的屎。”楚晗搶接。
了悟:“……”
楚晗哈哈大笑。
了悟也跟着笑起來:“不過,還真不知蛙猴鳥的排洩物是何樣貌,《動物全鑒》裏并未對此做出詳細描述。”
楚晗笑道:“十六人領隊叫什麽?”
“人送外号大蝦米~~”還未說完,她便恍然大悟,“羊??”
“對,”楚晗壞笑,“就是跟羊屎球差不多。”
了悟:“……”
真不知羊?的娘爹咋取名的,怎爲她取了這樣一個易令人産生聯想的名字?
“貧尼曾想了許久這三像三不像指的到底是什麽,原來是糞便包括在内。”她随即明悟,“腦袋似猴卻非猴,兩腿似蛙卻非蛙,排洩之物形似羊屎球卻非羊屎球。”
她似得了寶貝般喜笑顔開:“貧尼終于明白了。”
楚晗微笑不語。
“诶?”了悟猛然想起一事,不由扭頭看楚晗,“《動物全鑒》裏都沒寫,楚施主是從何處得知的?”
楚晗隻回她兩個字:“秘密。”
她當然不會告訴她,自己手裏有絕版《百靈丹》的書、書中有涉及蛙猴鳥排洩物的丹方。
了悟聞言,倒也沒強求:“看來,碧霄宮的實力,要比世人所想的更大。”
楚晗心道:那是因爲我老娘盡娶好夫郎,僅爹爹背後的納蘭家族,就不容小觑。
爹爹乃家中獨子,上無姐兄,下無妹弟,乃外祖母、外祖父的掌上明珠。
但因他身上寄托着全家人的希望,長輩們寵他的同時,也恨不得把自己所會的陣法武功全都灌進他的腦子裏,讓他集大成于一身。
幸運的是,爹爹不僅頭腦聰慧,還有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的本領,能将家人硬灌的東西全盤接收、消化,并在原來的基礎上将其優化,比如九陰九陽護山大陣,就被爹爹改良過。
如此一來,爹爹便更是被外祖母、外祖父等人寵上了天,正式出嫁時,家族長老都跟過來一批。
說是怕他受委屈,其實就是過來幫他搶權、好鞏固在新家的地位,因爲她們知道母親的左右護法來自本門弟子,怕爹爹這個外來戶吃虧。
當作陪嫁、心甘情願跟來的長老,尚未死的至今還住在九峰各峰裏,白紙般的單純少男樸素心所在的樸家,就是其中一個。
“到了。”了悟大師的聲音傳來,楚晗收回思緒,看向早就在窺心鏡法中瞧得一清二楚的死水野塘。
“真的有!”了悟喜呼着奔向土塘那帶坡度的淺灘,停下之時,腳邊赫然是幾隻羊屎球般的東西,不由又笑成肉佛,“果真如楚施主所述!”
楚晗從袖中抽出一疊紙遞給她:“勞煩大師幫忙包起來。”
了悟二話不說,接過裁好的方形紙,毫不嫌棄地蹲身将糞便小心包入紙中裹住,就像冬季買早點怕它涼掉一般。
楚晗指了指遠處:“那邊還有一份。”
了悟連忙快步走過去。
待她将蛙猴鳥的糞便寶貝般收起,再尋時,卻是沒有。
楚晗蹙眉歎道:“不夠用,還得找。”
了悟也知太少,動了動一根毛兒都沒有的老眉:“那就繼續。”
她想了想:“要不,回去請殿下多派些人手吧?”
楚晗搖搖頭:“人一多,嘴就雜,若鬧得人盡皆知,會引起恐慌的。”
了悟點點頭,十八人隊出城,已經夠引人注目了,若再加派人手,确實有些多了。
不過,她倒真沒想到楚晗會爲陛下和殿下考慮,看向她的眼神中,不由多了一些東西。
“走,”楚晗擡步,“咱倆自己找,反正積石山那邊也需要時間。”
了悟點點頭,無聲而應。
結果這一找,便直接找到天黑。
了悟還真未一口氣在荒郊野外行這麽多路,待到積石山與衆人會合時,尼袍也髒了,下擺還被荊棘挂破幾處。
好在大洞沒有,盡是細小的口子,不是太礙觀瞻。
十六人找了一天,連積石山的三分之一都沒找完,好在并非一無所獲,竟尋到幾塊乳白色的外表下、隐隐透着淺棕紅或深棕紅的石頭。
楚晗一一查驗,排除了兩塊僞藥石,讓大蝦米羊?将真藥石重新做标記,明天另外帶人來将它們運走燒成石灰,其她人則繼續尋找。
十六人負責尋石,另一撥人負責運輸,燒石成粉的事交給宇文詢,楚晗則和了悟大師繼續四處奔走,專門尋找死水溝塘撿糞球。
如此過了三天,需要的東西終于湊齊。但當第四天,楚晗受宇文詢相邀,一同前往煉石場時,臉色竟在看到其中一塊藥石時沉肅下來:“這塊不是真藥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