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禮朝這古朝代裏,男子讀書是爲了考科舉,是以上課時間都是朝九晚五的,相對來說會比較嚴厲。而女子讀書不過是爲了明理,或許也可以說是爲了紅袖添香的樂趣,更甚至有些是爲了傳播一個才名,是以女學裏是并不要求需要日日點卯得。鹭盛學院對女學生的授課也比較松散,但大多數千金小姐爲了博一個好名聲,除了正常休課時間外,幾乎都是過準時上下課的。當然,除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易香香。
易香香有三不出門,下雨天不出門,太陽太大不出門,不想出門的時候不出門!是以自從上學後,她還真是有一半的時間沒在課堂上。鹭盛女學裏的課除了有琴棋書畫外,還有刺繡和插花,但今天易香香會來,卻不是爲了這些,而是因爲今天的課堂内容,講的是名人傳記。
這個故事比較另類之處,便在于這是一個女人的故事。
禮朝亦是男尊女卑的年代,極少有女子的事迹被傳唱,而今兒個的學堂上講的,就是禮朝創立初期,女将軍弄月的故事。
弄月本是普通市井裏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并沒有什麽不一樣的背景,那試問這女子如何能當将軍呢?這說起來,還得從破敗的麒麟王朝講起!
麒麟王朝建朝三百多年,到一百多年前的末期時刻,已經是民不聊生破敗不堪,于是各地臣民紛紛高舉義旗直指麒麟王朝。弄月從小在市井裏摸爬滾打長大,她受夠了這王朝的氣息以及痛恨王朝的敗裂下讓她家破親亡!于是弄月憑借一身氣魄和膽識女扮男裝去了軍營,因爲她有勇有謀便一路過關斬将的成了大将軍,幫着禮朝先祖打下了這片江山。後來江山跌宕,麒麟王朝覆滅,禮朝雄起!當時的開國皇帝承德帝要封弄月爲護國大将軍,不曾想那些嫉妒之人将弄月的女子身份公布于衆,一道欺君旨意便降了下來。
承德帝無意真的降罪于弄月,反而希望她交出兵權入宮爲妃
“承德帝當時已經有了皇後,他痛言不能抛棄糟糠之妻而許弄月皇後之尊,但他愛慕弄月将軍,欲封弄月将軍爲皇貴妃,不想卻被将軍以“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相拒!之後弄月将軍上交了兵符,離開了皇宮。後來有傳聞說弄月将軍巧遇才子杜若,兩人終成眷屬,攜手歸隐。”女先生在課堂上說完這段話後很是激動,看來也是弄月将軍的粉絲了。
易香香卻是心有戚戚,一來她覺得承德帝是想要弄月的兵權罷了,說他有多愛弄月倒不見得。二來這承德帝說不能抛棄糟糠之妻才不許弄月皇後之尊,卻沒想過他說出這句話時把皇後又置于何處?這不擺明了是讓皇後難堪嗎?說起來,這古代的女人啊,真的多數都是男子權利下的犧牲品,驚豔如弄月,不也敵不過承德帝想要的皇權嗎?當然,勝者爲王敗者寇,就是到了如今,又有誰敢說皇家的不是?
鹭盛學院的這堂傳記課,女學堂這邊以“女子也能創造一番天地”,男學堂那邊以“不可小瞧女子之才”爲結語。
其實說起來,易香香還是覺得鹭盛學院是屬于比較寓教于樂的學院,也難怪走出去那麽多令人稱頌的才子佳人。據易香香所知,其他學院是不會以一女子之事迹來教育男子不可小瞧女子之才的。在這一點上,曆代鹭盛學院的院長,不過分尊崇男尊女卑的教學方式,倒是讓易香香刮目相看。
而且易香香知道的是,這鹭盛學院在麒麟王朝鼎盛的時候就已經存在。而根據學院曆史記錄,百年前有位院長就是姓杜,和傳說中同弄月一起歸隐的杜若乃是同一個姓,這就不得不讓易香香懷疑,此杜,就是彼杜。
而這位弄月将軍呢,她有“願得一人心”的感悟,這也讓易香香懷疑她是不是和自己來自一個時代。因爲如果是古朝代的人,沒有經曆過一夫一妻制,是很少會有這樣的感悟的。不過因爲他們自歸隐後從未再有消息傳出,而年代又如此久遠,想來是無從考證了。
易香香喊着書美收了東西就要走,姜靜珊帶着蕭靈兒走了過來說“前兩日靈兒不懂事冒犯了香香妹妹,昨兒晚上聽母親說易大夫人已經接了帖子,過兩日妹妹也一起過來賞花呀,我們姐妹兩個也好鄭重的給妹妹陪個不是。”
易香香看了看眼前的姜靜珊,從長相上來說卻是配得上自家哥哥,就是這八面玲珑的性格令她不是那麽喜歡。不過古代的女子并不全都是弄月将軍,大部分女子都是活在内宅的,靠的多數都是一張見誰都要笑的臉,所以易香香倒也不覺得女孩子長袖善舞是件壞事。她覺着姜靜珊也是個聰明人,若是她成了自己的嫂子,想來也不是什麽壞事。而且這姜夫人不年不節的約了各家夫人賞花聊天,恐怕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既然姜小姐這般盛情相邀,我必欣然前往。”易香香答道。
賞花會固然枯燥,但也是進一步爲哥哥探訪美人性格的好機會!說來也是得找個時間對哥哥旁敲側擊一下才是,易香香這樣想。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易香香便帶着青玄和書美來到了學院門口,看到已經在門口等着的易洛川。
“哥哥,我今天要上街逛逛,你先回去吧!”易香香對易洛川說道。
然而易洛川還沒來得及說話,剛剛從課堂上揉開睡眼的易若芙便追了出來說“你這是又要上哪裏野去?不行,必須帶上我!”
易香香撥開易若芙的手說“乖,你跟着哥哥回去哈,晚點我給你帶好吃的回來!”易香香像安撫小孩子一樣的同易若芙說道,接着便暗示書美不用跟着,她自己快速的帶着青玄撒開腿的跑了,留下面面相觑的易洛川和易若芙以及一衆旁人目瞪口呆。
女子慣來講究坐卧行走之姿,像易香香這樣不顧形象的,真的是少之又少,這才引來了衆人的注目。
易香香帶着青玄奔跑在大街上,直到消失在易洛川和易若芙眼裏才慢下腳步。主仆兩人穿過通州大街拐進巷子出現在一張樸實無華的角門面前,隻見青玄向四周看了看,便沖着易香香點點頭,之後就聽角門重三聲輕三聲的響了六下,院子裏正在修剪花枝的粉衣小丫鬟就放下了剪子打開了門。
這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院子,四周種着品種不同的花束,修剪得十分整齊。院子中間有一處天井,井蓋上已經長了一些青苔,看來已經是許久未曾使用。易香香主仆兩人依次進入,小丫鬟關了門後便帶着二人走進院子邊上的回廊,七拐八拐後便見到一處樓梯入口,粉衣小丫鬟将人領到此處後就退了出去。
易香香看着那到不了盡頭的樓梯,暗恨自己當初爲什麽不在院子裏建個書房,非得貪戀那高處的風景,這爬五樓的酸爽真的是太夠了!青玄倒是有說帶着她飛上去,但易香香想着這青天白日的,還是低調些好。
直到小腿都開始打顫,易香香才得以癱坐在陌香閣裏的雞翅木雙座玫瑰椅裏,确切的說是斜卧着。青玄是習武之人,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易香香讓她坐下,她顧念對外還是要有明顯的主仆之分,便隻是站在易香香身後,易香香也就沒再勉強。
媚歡苑五樓是不接待客人的,隻是偶爾有客人要爲姑娘贖身時,會到對面的考驗區去接受考驗。而這間被稱爲陌香閣的雅間,是易香香與陌溪會面的屋子。
要說易香香有多愛布置和搗騰房間,看着陌香閣的裝飾就能知道了。平日裏在永樂居不好現眼的東西,盡數都擺在了這裏!一塵不染的大理石地面鑲嵌了乳白色的暖玉,雕刻精緻的紫檀花幾上擺着盛放開來的名貴秋菊,案幾上的青花瓷器和玉件擺設都精緻無比,還有那挂在牆上的山水畫,幾乎每一幅都出自大家之手!
易香香斜卧玫瑰椅裏,手裏把玩着一個白玉珠串,喝着冰鎮的酸梅汁吃着精緻的芙蓉糕,别提有多自在。
陌溪開門走進陌香閣的時候,就看到易香香吃着糕點的同時,眼睛卻盯着那花幾上的菊花看,心裏琢磨該不會小姐又想泡菊花茶了吧?她不禁想起這兩年前自己和小姐的第一次見面,那會兒她就看見易香香喝着一杯菊花沖泡的茶水,當時她還納悶樓裏哪裏來的新鮮菊花,後來她才知道,因爲易香香一句随口說的“想喝菊花茶”,她身邊的下人就立刻回府采了新鮮的菊花來泡上。
陌溪當時知道菊花的來因後,是真替易香香身邊的人覺得這小姐難伺候,然而這些年和易香香相處後,她才知道這是個再好不過的小姐了。陌溪想起這些年的點點滴滴,不禁莞爾。
兩年前,陌溪因爲要保住這座花樓而差點被有怪癖的富商買走,是易香香身邊的護衛出了高價買了她,并全盤接下了花魁樓,改名爲媚歡苑。
她第一次見易香香,也是在這個房間裏,那會兒這裏的裝飾并不如現在一般富麗堂皇,那會兒的花魁樓裏已經被當得七七八八,甚至連杯像樣的茶水也供不上來。陌溪當時知道買樓的人是一個小姑娘的時候,内心是絕望的,她不知道這個姑娘買下花魁樓的用意是什麽,當時她心裏隻覺得花魁樓要完了。
陌溪的母親也是花魁樓裏的女子,在生下她的時候難産過世。陌溪從小在這樓裏長大,她知道樓裏很多姑娘是自願喝了藥,終身不能懷孕的,花魁樓就是她們終老的地方。陌溪不知道爲什麽母親會選擇生下自己,陪着陌溪長大的姑姑曾是陌溪娘親身邊的丫鬟,姑姑曾說過母親原來不僅是這個樓裏的頭牌,還是這樓裏的老闆,她建造的花魁樓收容了很多無處可去的女子。
當年的花魁樓老闆娘雲裳端得是美貌動人,她青春年華猶在,若不是選擇了生下陌溪也不會難産過世,花魁樓也就不會被那老媽媽霸占,更不會被經營不善的老媽媽搞得風雨飄搖欠下債款而逃。陌溪從未探尋自己父親的身份,她覺得不重要。她從下在這樓裏長大,之所以執着的想把它經營下去,一來這是母親留下的唯一産物,二來是她也知道不是每一個風塵女子都願意堕入風塵的,有的是家道中落逃難,無法生存下去;有的是家中主母迫害,被強制賣過來的對于很多花魁樓裏的女子來說,甯願在這樓裏迎來送往的賠笑臉,也不願意繼續漂泊或者是去到大戶人家的宅院裏與主母作法,花魁樓對她們來說,就是一個家。
所以陌溪當時見到易香香真的是很沮喪的,這姑娘看着年齡就比她小,她自己都無法再經營,這小姑娘又怎麽撐起這座花樓呢?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易香香并沒有給她什麽承諾或者是豪言壯志,她隻說會把花魁樓改爲媚歡苑,會讓她繼續跟着學習管理媚歡苑。
于是,陌溪就看着易香香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整頓,她先把樓裏的布置拆了重新裝潢,用料都跟不要錢似的撒,連所有的房門都是拆了重新裝了雕花門。在樓裏裝潢期間,易香香還給姑娘們訓練,把願意以色侍人的姑娘和有才藝的姑娘分開,分立了不同的區域。沒想到,再開張的媚歡苑果然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漸漸的就成了通州有名的銷金窟。
當然,不是這番折騰了一下就成了的,易香香還找人大肆鋪開誇贊媚歡苑,找了一些托兒在喜樂樓裏見天兒的聊起這座花樓,這才把媚歡苑的名聲傳了出去。也是這時候,陌溪才知道這個小姐是通州知州的嫡女,也是喜樂樓真正的管理者。
于是,陌溪徹底對易香香刮目相看,這兩年她跟着易香香一起創立武大商号,建造了一個商業帝國。陌溪知道,她此生很幸運,遇到這麽一個奇女子。
其實說起來,易香香當初并沒有想要和陌溪合作,隻是她後來發現陌溪還是很有經商天賦的,隻是之前真的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罷了。而且她覺得陌溪爲這座樓差點賣身,也是很講義氣的女子了,這才把她培養起來,做了自己的生意夥伴。
确實是生意夥伴,這些年武大商号基本都是陌溪在打理。易香香雖然是幕後的大老闆,武大商号所有的方案實施也都是易香香暗中布置完成的,但明面上的對外接洽,卻一直都是陌溪在周璇。易香香原本要把武大商号的百分之三十所得給陌溪,可陌溪覺得連這座花樓都是托易香香的福才留下來的,是以堅持不肯。最後雙方拗不過,各讓一步,陌溪收了百分之十五,但盡管如此,那也是一筆很龐大的收入了。
易香香已經發現陌溪看着自己發愣,揮揮手打斷了她的思緒!
“怎麽?看見我這大美人看傻了?”易香香将白玉手串套進自己的手腕裏問道。
“嘁,你有我美嗎?”陌溪學着易香香的口吻說着,便坐到了對面的雕花大椅上;她雖然也奉易香香爲主,但因爲從小就沒受什麽禮教束縛,便比較随意。
易香香看了眼陌溪,她今天穿着一身橙色織錦長裙,裙擺上繡着豔麗的荷花,一根織錦腰帶将她那纖纖細腰束住。陌溪确實是姿容出衆的,與青玄不分上下。隻不過如今青玄武藝在身,她的美有三分陽剛之氣,而陌溪的卻是顔色俏麗帶着邪氣。易香香觀她面若桃李,卻是棄了珠花流蘇,三千青絲僅用一支雕工細緻的牡丹簪子挽起,十分美麗。
其實不管是弄月将軍還是陌溪或者是青玄,若是時代允許,她們都會是這王朝的一段傳奇,一段不會被半路抹去的傳奇。說起來因爲男尊女卑,這世道有很多女子的才能都是被埋沒的,很多壯舉也都是不被提及的。弄月将軍的事迹若換成男子,便可爲科考策論,而僅僅因爲她是女子,就得在功成後卸下兵權歸隐!還有被稱爲琴弦娘子的青玄,也隻是在江湖中小有名氣。而這武大商号即使陌溪是明面上的管理人,更多被稱贊的,卻還是所謂的男子“武大”!連自己的母親經營喜樂樓,也被一些有心之人诟病爲無所事事的官家夫人找樂子!诶,古代女人難爲啊!易香香這樣想。
“嗯,我們陌溪确實美!來,過來給小爺斟酒!”易香香說着就要調戲陌溪。
陌溪翻了個白眼對易香香說“别鬧了,知道你今天有正事,不然你可是極少親自過來的!”昨兒個兩個黑衣人綁了個男子敲開了陌溪的房門,她就知道今天易香香會過來。
易香香的确很少出現在媚歡苑,因爲身份不合适!大多數和陌溪的溝通都是暗衛傳送消息的,如非必要,易香香還是極爲謹慎的。
陌溪和易香香雖然才認識兩年,但因爲易香香對她少有隐瞞,是以她幾乎知道易香香的所有勢力。兩年前陌溪自願奉易香香爲主,雖然後者說以友相交,但在陌溪心裏還是把易香香當成主子的。
“嗯,先說京都那邊,我已經讓人傳了話,之後京都的武大商号暗中由易翰希替我直接管理,但明面上還得說是你在通州遙控來着!”易香香說道。
陌溪雖然不知道遙控是什麽意思,但也猜到了是讓她在明面上掩護,便開口說“這不成問題,我會吩咐下去,之後京都的消息第一時間呈上來,有需要配合的我一定做好!”
她知道易香香不想在人前暴露自己,也能理解,不然喜樂樓就不會止步得如此幹脆,畢竟易大人身居一州之首,低調點是對的,
“好,對了,來認識一下,這是青玄!我身邊的暗衛已經悉數撤下,之後有什麽事情會由青玄直接轉達。”易香香指着青玄對陌溪說道。
“久聞琴弦娘子大名,今日能得見真人,還真是三生有幸呢!倒是不曾想,琴弦娘子居然是如此美人!”陌溪的誇贊來得簡單而真實。
青玄笑了笑說“這些來承蒙陌溪姑娘與小姐合作,才讓青玄小有所成,青玄還要謝謝陌溪姑娘呢。”
莫問和青玄行走在外從不需要考慮金銀之物的問題,就是因爲有易香香在後面鼎力支持,陌溪自然也是有功之臣。
“青玄姑娘哪裏話,是陌溪有幸得遇小姐!”陌溪接話道。
“我怎麽覺得你們像商量好了來的,怎麽?今日是我的表彰大會嗎?别貧了,帶我去見人吧,今兒個小姐我讓你們見識見識本小姐的又一種偉大壯舉!”易香香說道。
青玄和陌溪對看了一眼,對自家小姐這種自戀真的是很無語,不過她們又不得不承認,有時候易香香是真的讓她們大開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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