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内殿裏，衆人聽完了莫氏的描述，一陣靜默。

易香香看了眼易若芙，二人一同看了看易若嬌，接着又看了看易若凡等她們再次相視的時候，易香香終于沒有忍住的爆笑出聲。

大夥兒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易香香，不知道她突然笑什麽，除了易若芙。

“若是六姐姐和七姐姐都是你的心儀之人，這後位你要給誰來做啊？”易香香笑完後問旁邊的趙子乾，不過她又像是想到了什麽，隻見她壓下去的笑聲又提了起來，邊笑邊說道“好像給誰都關系不大，畢竟外人也分不清她們誰是誰，輪流着做就是。”

周圍人聞言忍俊不禁，偷偷憋着笑聲不敢發出來。

而趙子乾則是橫了易香香一眼，但可惜後者仍舊是收不住笑。

盛夫人也是帶着笑意的，不過這個時候顯然她最适合說話，便出言解圍道“皇後娘娘莫要玩笑啦，封後诏令是聖上親下，若是聖上屬意别人爲後，怎得能白紙黑字的寫了娘娘的名字？”

要她說啊，聖上必然是歡喜皇後才是。

盛夫人不止一次聽自己的丈夫說新帝趙子乾手腕如何如何鐵血，可今兒個看他對皇後的态度，那是相當縱容和寵溺的。

聖上這若還不是愛戀皇後愛得緊，她是打死也不信的。

趙子乾聽到盛夫人的話後，頗爲贊同的點了頭。

他的動作大大鼓舞了盛夫人，于是她又說道“宮裏宮外皆言帝後情深，是以一定是那些沒長眼的故意用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來挑撥娘娘和聖上的關系，娘娘可千萬莫要放在心上。”

盛夫人早已發現自己兒媳婦的這個八妹妹，雖然做了皇後，但顯然是個愛聽敞亮話的主兒。

易香香确實喜歡聽直白話，她笑完後說道“讓盛夫人見笑了，本宮也是知曉這個理兒，大家都知曉這個理兒。可偏偏就是有人腦子不清楚，非要給自己難堪。”

一語雙關。

她這話不僅在說田瑤沒有腦子，也在說易若嬌和易若凡這對姐妹花沒腦子。

姐妹花聽懂了這種暗諷，臉頰騰的紅了起來。

易若嬌定力一般，易若凡卻是穩重一些，她擠出一個笑容說道“八妹妹誤會了，當時我們都過于震驚，才沒有及時回答賢嫔的問話，哪知宴席上會提及這檔子事，實在是巧合得很。”

易香香不在意易若凡爲自己的虛榮心做出辯解，不過有一點她倒是贊同的，那便是今天宴席上肯定不單單是巧合那麽簡單。

“田瑤不會因爲一句我搶了誰的位子，就沒頭沒腦的沖我發難。就算是會，也不會因爲你們。今兒個你們應該也是被間接利用了，下次長點心就是。”易香香也懶得和易若嬌以及易若凡瞎掰扯。

田瑤是脾氣火爆，但不是蠢。若說她爲了易家這對姐妹花打抱不平，易香香自是不信的。是以這裏面肯定還有别的彎彎繞繞，不過易香香無意追究就是了。

易香香無意深挖，林氏卻因爲她的話心生驚疑，當下也不管趙子乾還在現場了，隻聽她問道

“利用？是有人故意安排的不成？”

“可能是想找回一下場子吧，畢竟前幾天宮宴上我可是讓不少人丢了面子。”易香香無所謂的聳聳肩。

莫氏聽出了易香香的言外之意，但因着趙子乾在場，也不少多問。

她沒有多問，林氏卻是沉不住氣了，隻聽她說道“果然就是該繼續藏下去才是，這下露了鋒芒，以後明槍暗箭的哪裏躲得過來！”

對她來說，尊貴的趙子乾，也不如自己女兒的安全重要。

易香香調笑道“诶喲，也不知道當初是誰讓我多寫詩詞多應酬，就怕我嫁不出去呢！”

“此一時彼一時！你都做皇後了，還需要那些虛名做什麽！”林氏辯駁道。

在場不明真相的人都一頭霧水，思考過後才反應過來這母女二人的對話是什麽意思，感情皇後娘娘以前的無才無德竟然都是僞裝出來的啊！

易香香看到林氏面帶憂慮，心裏微暖，她笑着安撫道

“母親不用擔心，這宮裏頭什麽手段沒有？不過在權力地位面前，什麽手段都沒有用就是了。隻要聖上一天看顧我這長春宮，你女兒我就能高枕無憂的安然無恙，即使哪天一時興起的殺人放火，也不礙事的。”

“其實她們啊，就是看不清這一點，非得搞那些有的沒的，哪裏知道這抓住帝王的心，比爲難别人陷害别人重要得多。”

“皇帝要是非你不可了，你怎麽逾矩都是小事！要不怎麽有紅顔禍水之說呢是吧？不過你女兒我也做不了禍水就是了，畢竟沒有那紅顔之命啊！”

易香香以前也和林芷夢說過類似的話，隻不過這些日子以來，她發現後者可能并沒有聽進去。

她伸手拉過趙子乾的手，以此來表現自己和帝王的親昵。她不希望自己的親人們，以爲她在宮中過得是步步爲營的生活，因此而擔心她。

因爲事實上，她确實過得十分如魚得水的。

趙子乾自然不會拒絕易香香的親密，哪怕他知道對方是故意做給易家人看的。

在場的人雖然對易香香的大膽發言汗顔得不行，但是帝後相攜的雙手也大大的安撫了易家人的擔憂。

易香香同自家祖母和母親等人又聊了會兒家長裏短，便遣人将他們都送出了宮，回過身後易香香便放開了牽着趙子乾的手走向起居室，一邊讓寄梅和映冬來給自己卸下钗環。

趙子乾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下，然後跟着易香香一起走了進去說道“今日之事，我已讓掠影去查。”

“不用了，怎麽都繞不過争寵二字，沒什麽好細究的。有這個人力，還不如繼續幫我找劉芳菲去了哪裏。對了，那個楊美人是什麽來頭？”

“楊美人？哪個楊美人？”趙子乾轉頭問門口後者的江海。

江海聞言進來回話“是前兒個東宇太子進獻的舞女，您給封了美人，安排在了翊坤宮醉雲館。宮嬷嬷那頭該是有了記錄，想必還未能呈給皇後娘娘。”

皇後身邊有四個嬷嬷處理着宮務等瑣事，宮嬷嬷是其中之一。她其實已經報過這事，隻是易香香左耳進右耳出了。

而趙子乾聽到江海的話後也在回憶，發現好像真有這麽一回事，便對易香香說道“是個跳舞的。”

衆人汗顔。

易香香見趙子乾還問江海，便知道他也沒有細究東宇送楊美人進宮的目的，那就既然當事人都不在意，并且不覺得有什麽問題，她便沒有再問此事。

她擺擺手說“算了，不說她了。我得去眯會兒，真是要困死了。”易香香。

宴席是中午擺開的，這會兒已經将近申時，每天都要午睡的易香香自然是困得不行。

趙子乾聞言說道“不宜睡得過久，免得錯過晚膳。”

易香香雖然每天也沒啥事，但是作息卻極其的不規律。她經常午覺睡到晚上過後，然後半夜起來吃東西，吃完了熬個夜第二天起來請完安，接着又開始犯困。

比起早睡早起的古代人，易香香的現代人作息那真是令所有人都費解。

易香香困意來襲，眯着眼睛望向趙子乾，鬼使神差的發出了邀請“要不你也睡會兒？”

于是一盞茶的功夫後，趙子乾也更衣躺上了易香香的鳳塌。

退出起居室的江海望着目瞪口呆的小徒弟江河，語重心長的對他說“朝堂之上是聖上最大，這後宮裏頭，可隻有皇後娘娘是這個！”他豎起了大拇指。

長春宮裏頭恢複了靜谧，而重仁宮内殿裏，林芷夢安慰着哭哭啼啼的田瑤。

“林姐姐，是我不好，連累你爲我陪罪。”田瑤想起長春宮裏頭林芷夢拉着她一起對易香香下跪的那一幕，心裏就感動得不行。

林芷夢伸手用帕子爲田瑤拭去眼淚，一邊忙活一邊說道“好啦好啦，不許再哭了。呆會兒眼睛哭腫了，可就不美了。”

她還是如同一個大姐姐的樣子，細心的寬慰田瑤。

結果便是田瑤哭得更厲害了。

林芷夢無法，對着田瑤說道“诶呀沒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在皇後面前丢臉了，不過是跪了一下而已，平日裏行大禮不也是經常參拜的嘛！”

“那不一樣！”田瑤高呼。

“好好好，不一樣不一樣！可你這麽哭下去也不行啊，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好嗎？”林芷夢無奈的附和，接着她又對田瑤後面的紅玉說道“帶你們娘娘回穎韻軒去，伺候她梳洗一番，讓她喝口安神茶好好睡上一覺。”

紅玉自然連連稱喏。

田瑤原本無意回去，但是林芷夢又苦口婆心勸了幾句，她這才在紅玉的攙扶下回了穎韻軒。

看着田瑤一行人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裏，林芷夢将手中的帕子遞給巧穗說“扔了吧。”

她的面無表情，讓巧穗心裏一怔。

禾清去送田瑤出門了，穗禾剛剛幫着小宮女們把茶水點心收下去，是以巧穗隻能自己去處理那方手帕。

幾乎是片刻功夫，重仁宮内殿便隻剩林芷夢一人。

珠簾的脆響傳來，林芷夢便見楊美人掀開簾子走了出來，身後跟着的是香巧。

“林貴妃這借刀殺人的計謀可真是玩的好，若不是聖上突然到來，以田瑤的性子想必能更大程度的落了皇後的臉面，替林貴妃将這些日子丢的臉都找補回來。诶，說來真是可惜了。”

楊美人狀似歎息的說着話，接着便在田瑤剛剛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林芷夢望向楊美人，冷聲道“父親把你送進宮是爲了幫我的，不是在這說風涼話的。”

楊美人聞言覺得林芷夢有些天真，她好笑的說道“林貴妃說得沒錯，父親費心哄了我娘，把我這個不爲人知的林家私生女變成了東宇太子的人，又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我塞進了皇宮，爲的就是助你登上後位。可你們也不想想，我若是不願意幫忙，你們能奈我何？”

“楊美人，你别忘了你娘還在我們手上！”香巧聽到楊美人的話後，出言威脅道。

一頓闆子，讓香巧不再天真，讓她真正的認清現在她們是在皇宮，而不是丞相府林家。

沒錯，楊美人不是什麽東宇太子的人，而是相爺林崇在外偷偷生養的私生女，名喚芷華。自從林芷夢在宮城裏幾次受挫以後，林崇便暗中和東宇太子交好，把林芷華變成了楊芷華，送進宮裏做了美人。

楊芷華笑了“我娘愛林崇愛得女兒都不要了，我還惦記着她做甚？”

她的娘親楊氏，甘願當一個籍籍無名的外室。這就算了，在别人讓她貢獻出自己的女兒當墊腳石時，她竟然能真的答應了。

還美其名曰是爲了她好，真是荒唐至極。

楊芷華自嘲的話讓林芷夢笑了，隻聽她說“你何必裝作無所謂？你要是不在意你娘，也不會進宮來。”

林芷夢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不過如今楊芷華在她眼中，也是個可憐人。

楊芷華聞言歎氣“貴妃娘娘怎麽和你這丫鬟一樣天真？你須知人性都是經不起考究的。就像人稱儒雅正直的林相爺，居然背着家人在外頭偷偷養了個外室，這事誰能想到啊對吧？他是真功夫，直到現今，林家都無人知曉我的存在呢。”

她起身環繞了下四周，觀賞了下重仁宮内殿的布景擺設，繼續說道

“诶，我以前也不知道，原來自己還是個世家起來啊，比起我那默默無聞的娘，你的母親張氏倒是更可憐。至少我娘是知曉自己愛的是個王八蛋，張氏卻是自始至終都以爲自己愛的是個謙謙君子。”

“就是可惜，即使是個王八蛋，我娘也跟瘋了一樣的迷戀他。”

楊芷華的話讓林芷夢眼裏劃過一絲痛意，事實上父親林崇私下遞來消息說起這事時，她也是不可置信。

直到楊芷華真的進了宮。

林崇是林芷夢最敬愛的父親，可是楊芷華的存在，不僅讓這個父親偉岸的形象轟然倒塌，也确實讓林芷夢對人性産生了懷疑。

她甚至也是前兩天才知道，爺爺林震其實原本是不太同意林家女進宮的。而是父親一直以林家孫輩不濟爲由，勸說林震莫要堕了先祖之名，并且施以壓力。

真正享受權利的從來不是林震，而是林崇。

對于楊芷華的話，林芷夢無可辯駁，亦不想辯駁。

如今她是真的明白，就像看着不近人情的趙子乾其實會對乞兒展顔一樣，溫文爾雅的父親，也并不是表象看到的那樣。

她歎了一口氣說道“我能理解你的不岔，你以爲就你受到威脅？父親同樣也拿母親威脅我，讓我必須登上後位！我們都沒有選擇。隻要你之後如同今天一樣助我，我保證将來必然想法子讓你認祖歸宗。”

楊芷華冷哼“收起你那一套假模假式，我不是田瑤，不吃你這一套。認祖歸宗什麽的我可不稀罕，你也不要用這個來說服我。而且你以爲我會傻到相信你的話？林崇到現在都沒把我娘帶進林府，可不僅僅是不舍得失去張家這條臂膀！”

“林芷夢，我雖然是市井裏頭長大的，但不代表我像田瑤一樣沒腦子！我娘被愛沖昏了頭腦，甚至不管能不能進林府都甘之如饴。我卻是看透了，林崇那個道貌岸然的僞君子，享受的就是這種做着不爲人知的龌龊帶來的快感。不然林府裏頭也不是沒姨娘，張氏也不是個不講理的人，他何必養什麽外室？”

“還有，在我面前你就也不要假惺惺的裝無奈了，你可是恨不得自己能做皇後吧？其實當初先帝讓你做了聖上的側妃，你之所以沒有反抗是因爲覺得自己以後必然能做正妃才是。你想着先帝要羞辱林家，那便先忍了，等到先帝走了聖上登基，皇後之位便猶如探囊取物了對吧？可惜啊，半路殺出個易香香，緻使你竹籃打水一場空！”

“裝溫婉沒用，洗手做羹湯也沒用，聖上都沒有給你皇後之位。于是你開始各種裝可憐，無視林芷心對易家九小姐和十公子動手，放縱田瑤挑釁皇後，做出一副被皇後打壓和被康貴妃欺淩的樣子林芷夢啊，你們林家人可真是會做戲，你是，林崇也是。”

“演出來的一生，真的是你想要的一生？”

她冷笑的看着林芷夢，眼睛裏有悲憫，也有同情。

林芷夢并不否認楊芷華的話，也無意做出解釋。走到這一步，她也無法分清自己哪個是真的自己。

好像冥冥之中是有變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是從她愛上趙子乾的時候開始的吧。

她彈琴寫詩展現自己，她成了京都有名的第一美人，隻爲吸引那個人的目光。

她讓自己變得另類，做那些别人都不稀罕做的事，她讨好所有的人，溫婉大氣，隻爲能與他相配。

所以現今每次看到他和易香香并肩坐在高台上的時候，她的不甘心便越來越烈！

田瑤說得對，易香香的确不配，她也認爲易香香不配。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冷靜的說道“不管是不是我要的，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

楊芷華搖頭，望向林芷夢說“你赢不了易香香的，今兒你也看到了，田瑤不過冒犯了易香香，聖上就要廢了她。而易香香不過和聖上耳語了幾句，就安撫了他的情緒。林芷夢你身在局中你看不懂，但我不介意告訴你，你永遠也赢不了易香香！”

她一字一句的說道，像是要把這些話永遠刻進林芷夢的腦子裏。

林芷夢氣急“你”可是她的話并沒有說完，頭便開始劇烈的疼痛起來，她打翻了手上的杯盞。

香巧見狀大驚“快快請禦醫！娘娘頭疼病犯了，快去請禦醫！”

重仁宮裏開始忙亂起來，楊美人從後門離開了重仁宮。

她看着這高高的城牆，苦笑着。

半月前她都還是個普通商家之女，父親常年跑貨一個月也就回來那麽幾趟，而母親帶着三兩奴仆在家陪伴她成長。

可是突然有一天母親告訴她，她的父親是大名鼎鼎的丞相爺，這位丞相爺的嫡女在宮裏當着貴妃娘娘，他要把她送進去助她那從未謀面的姐姐登上後位。

美滿的三口之家破滅，她被扔進裏這個虎狼群。

其實也說不上破滅吧？本來就都是假的。

她大步踏入積雪裏，咯吱咯吱的踩出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