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香後,後宮裏頭的主子們,都聚在了慈安宮。
“妹妹我這宮裏頭啊,倒是很久都沒有這麽熱鬧了。”孝安太後對着旁邊的孝端太後這般說到,語氣裏帶着一些嘲諷。
她和孝端太後之前也算是對頭,二人也曾爲了要讓自己的兒子榮登帝位而博弈過。即使現在事過境遷了,但也是極少有這樣坐在一起的時候。
而孝安太後嘲諷什麽,大家都心知肚明。于是那些跟着看熱鬧的嫔妃們突然有些心虛和害怕,但是想想能看一場兩宮貴妃的博弈,這股心虛和害怕就都被壓了下去。
孝端是自從做了太後那也是極少出慈甯宮的,此番若不是蘇靜香托了皇後的面子來請,她才懶得管這破事呢!
于是衆人隻聽孝端太後笑笑的說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皇家也是不例外的。”
她倒不是幸災樂禍,隻是當皇後那會兒她便明白,這皇家的經啊,可比常人家的更難念。不過如果換作是她,她也會爲了家族利益找個侄女進宮捧起來的,是以孝安如今碰到的這些問題,她也能理解她的難處就是了。
公理和侄女都重要,而一碗水若是要端平,那也是極難的。
宋媛站在下頭作揖:“驚擾兩位太後娘娘和聖上,是下官的不是。但是茲事體大,下官定奪不了,才勞煩太後娘娘和聖上評判。”
她生得好看,哪怕一襲男裝亦是不減風華。那作揖的動作更是毫不扭捏,看着反而賞心悅目。
孝安也不是個難相處的人,事實上除了因爲易香香占了皇後之位讓侄女康菱屈居貴妃,而對易香香有些不滿,以及看不上林芷夢的做派以外,這宮裏頭的女子她倒是都不怎麽爲難的。
若是換在平日,她可能還會誇上宋媛兩句,但是今天卻不一樣了。
“宋大人做了那麽久的尚宮局主事,還會有你定不了的案?那可真是稀奇!”孝安太後冷哼。
她早已得知宋媛帶着落施去搜景華宮的事情,并且是在沒有求旨的情況下闖去的,是以自然對宋媛不滿。
不看僧面看佛面,康菱怎麽說也是她的侄女,在她看來宋媛的動作就是明晃晃的在打她的臉。
宋媛愣了一下,顯然是沒想到孝安太後會給她一個下馬威。
她也是同孝安太後打過交道的,畢竟身處尚宮局嘛,和慈安宮不可能完全沒有來往。以前她都見孝安太後很溫和很好說話的樣子,是以面對她突然的冷言冷語,倒是有一瞬間的呆滞和意外。
甚至還有一絲莫名其妙的擔憂。
趙子乾見狀開口給宋媛解了圍:“宋卿說說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的出聲讓林芷夢擰了一下眉頭,然後深深的忘了一眼宋媛的背影。
因着是宋媛上前禀明事情的緣由,是以站在最前方的自是宋媛,而林芷夢和康菱則是站在她的左右兩側。
原本林芷夢不覺得這個站位有什麽,但是趙子乾幫宋媛的解圍,卻讓她莫名其妙的有了一種低于宋媛的感覺,這讓她心裏多多少少有一些莫名的憤怒。
但此刻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她穩下心緒。
林芷夢在做着心理建設的時候,前方的宋媛已經朝着兩位太後和聖上禀明了剛剛在景華宮的一切,包括麗嫔站出來指認康菱的事情。
“麗嫔是哪個?哀家久居慈甯宮,倒是還真沒什麽印象。”聽完前因後果的孝端太後,首先開了口。
她問出這話倒不是看不上麗嫔而故意諷刺,而是真的不認識麗嫔。當然大家也都清楚孝端太後娘娘的此言不虛,因爲她常居慈甯宮是事實,即使每天宮妃們都會過去請安,但那樣一大群人,有幾個不認識的也屬正常。
鄭麗兒聽了這話後上前跪拜:“嫔妾景華宮頤和軒麗嫔鄭麗兒,拜見兩位太後娘娘,拜見聖上。”
孝端太後看到人後點點頭:“倒是個可人兒的模樣,平身吧。”
“謝太後娘娘誇獎。”鄭麗兒又磕了一個頭後,起身站在殿中。
之後大殿中便非常詭異的靜默下來。
孝安太後不說話,是因爲她畢竟是康菱的姑姑,此事既然已經牽扯到了康菱,她便不好主動說什麽。而聖上趙子乾又是個不怎麽說話的,剛剛替宋媛解圍都已經事出乎意料了,此時更是一副好像和他沒什麽關系的樣子坐着。
這下孝端太後知曉爲什麽要叫她來了,感情自己還得是主事的。
她歎了口氣,然後問宋媛:“既然已經是這般模樣了,宋大人有何定奪不了的呢?”
鄭麗兒和落施的雙重指認,再加上那塊與林芷心傷口一緻的帶血硯台,此事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已經是水落石出了啊。
當然,因爲康菱的身份,宋媛沒有辦法自作主張;可盡管是這樣,也沒有必要拉着人來再審問一遍吧?
憑借着數十年的後宮經驗,孝端嗅到了此事的不簡單。
“太後娘娘有所不知,下官之所以難做決斷,是因爲康貴妃并不認罪。”宋媛有些無奈的說道。
她的無奈和苦笑,就像是自己受了委屈一般。
康菱沒想到宋媛說話這般讨巧,于是便也沒給對方留面子:“宋大人此言,是在暗示本宮是故意狡辯?真是笑話,本宮沒做的事本宮爲何要認罪?”
宋媛沒想到康菱會這般直白,一時間有些讪讪。
她的确是故意這樣說的,一來人證和證據都顯示此事就是康菱所爲,二來她是知曉之前李婕妤之事是康菱的手筆,但是讓她躲過去了,此番便想着怎麽也要讓康菱伏法。
而剛剛在景華宮内她之所以不明确的表達自己的觀點,也是怕康菱拒絕配合。此時上頭坐着兩位太後和聖上,她便也不怕康菱以勢壓人了。
“人證物證”
“别和本宮說什麽人證物證俱在的話,人證可以收買,物證可以捏造栽贓,單憑這個就想給本宮扣上殺人的名頭,宋大人也過于草率了吧?”康菱打斷宋媛的話。
她是真的氣,牆倒衆人推的道理她不是不知道,隻是宋媛玩的這個兩面三刀也太不把她放在眼裏了!有本事明晃晃的沖過來,玩語言暗示算什麽本事!
宋媛被再次反駁自然也是生了氣,尤其是上首還坐着趙子乾,康菱這般強勢也着實讓她失去了面子。
于是她也很強勢的說道:“康貴妃錯了,下官掌握的可不單單僅有這些。康貴妃與林婕妤的恩怨人盡皆知,早前也與林貴妃有過沖突,殺害林婕妤嫁禍林貴妃的作案動機亦是成立的!動機加上人證物證,康貴妃即使不承認,也改變不了事實!”
康菱在這一場事件裏的确落了下風,這是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不過康菱的性子,哪怕已經是現在這種無力回天的情況,沒做過的事情也是斷斷不會承認。
“哼,笑話!那本宮與安嫔亦是不和,怎麽不見本宮殺了安嫔嫁禍皇後?畢竟皇後可比林貴妃尊貴多了,若是皇後倒台了,本宮可就有望登上後位了!”
事已至此,康菱說話更加的沒有忌諱。
而且她雖然和安嫔沒有明面上的沖突,但以前和易香香關系也是不怎麽樣的,是以如今歸類到一起,倒也是說得上這話。
鄭麗兒聞言插嘴道:“那是因爲康貴妃知曉皇後已經死了,唯有林貴妃是您的勁敵,這可是康貴妃您親口和我說的,難道還要否認不成?”
這個康菱倒是不否認,當初易香香的死訊傳來的時候,她确實同鄭麗兒說過這話。
裴語辰見狀倒是笑了,她倒是沒想到康菱這般無所顧忌,于是也跟着加入了熱鬧:“康貴妃娘娘啊,不是嫔妾說您,您看看,平日裏嘴還是要把把門的,誰知道身邊是不是養着一條别人家的狗?關鍵的時候咬您一口啊,真是自己都不知道該去哪裏叫冤。”
她這話不僅嘲笑了鄭麗兒,也諷刺了康菱識人不清。
康菱不介意被嘲笑,她确實是完全沒發現落施和鄭麗兒有問題。
鄭麗兒被說成了狗,自然是氣憤,她怒視裴語辰說道:“哼,也不知道誰是牆頭草,眼見靠不上皇後娘娘,便巴望着能靠上康貴妃不成?殊不知康貴妃才是殺害你們主子的幕後主使人!”
衆人聞言面面相觑。
這宮裏頭誰不知道,居于鍾粹宮夢馨閣的和嫔娘娘裴語辰,平日裏是連鍾粹宮之主甯妃蘇靜香都不怎麽看在眼裏,可偏偏愛往長春宮的皇後娘娘易香香身邊湊!
皇後娘娘靠不上?殺害你們主子的幕後真兇?這裏面的話所包含的意思讓人完全不敢往下猜!
裴語辰眯起了眼睛:“麗嫔你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我就是笑你蠢!康貴妃殺害了你的皇後主子,你剛剛在景華宮還巴巴的幫着康貴妃說話,也不知道皇後娘娘在天之靈能不能瞑目!”鄭麗兒嘲笑裴語辰。
蘇靜香喝到:“麗嫔你放肆!”
鄭麗兒回吼:“所言皆是事實,哪裏放肆!”
她俏麗的臉上帶着冷意,完全不懼怕蘇靜香的身份乃是甯妃,鍾粹宮的主人。
“你口口聲聲說皇後被害,那之前從别苑傳來的懿旨難道是假的不成?”裴語辰問鄭麗兒,眼睛卻是望向了宋媛。
宋媛自是看到了裴語辰的眼神,她沒有說話,隻是打眼看了看鄭麗兒,覺得有些奇怪。
皇後還活着這事她是知道的,可是鄭麗兒此時說是康貴妃殺害了皇後,到底是怎麽回事?宋媛突然發現,事情的走向有些詭異,超出了自己的預期。
而這個時候,出現在慈安宮門口的安嫔大步跨來:“什麽?又有誰被殺害了?”
衆人紛紛望向門口,均是想看下是哪個沒有眼力見的打斷了他們聽故事的節奏。看見來人是安嫔後,便将怒目相對收回。
安嫔如今可是寵妃,不能得罪!這是大部分人收回目光的原因。
裴語辰見到來人後才發現剛剛安嫔不在,便轉身問道:“嗯?你怎麽回事?去哪了?”
“噢,剛剛路上不小心污了衣裙,我回去換了一身衣裳。”安嫔坦蕩蕩的說道。
衆人這才打眼瞧安嫔,發現她此時身上穿着一條香妃色的裙子,披着的亦是同色的狐裘,腰間有錦繡梅花荷包松垂,幽香暗傳,遍及全身,倒的确是換了一身裝扮。
裴語辰聞言撇撇嘴:“就你事兒多!”
安嫔不可置否,隻是依舊聳聳肩問道:“剛剛我在外頭聽見說什麽死啊活啊瞑目什麽的,沒聽大清楚,怎麽,又是誰被害了?”
她朝着上首的太後們和聖上松松垮垮的行了一禮,都還不待叫起便自己站了起來。不過好在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鄭麗兒身上等她回話,是以并未注意到安嫔的動作。
鄭麗兒輕蔑一笑:“安嫔收了康貴妃的萬江圖要幫其在皇後面前美言幾句,你當真能美言得上?”
她不屑的表情完全掩蓋住了身上原有的那股靈動,連上頭剛剛誇了鄭麗兒是個可人兒的孝端太後都皺起了眉頭。
一個人外貌再優秀,骨子裏若是個守不住氣質的,那便也是可惜了一副好容貌!孝端太後爲自己剛剛的走眼,搖了搖頭。
安嫔聞言作疑惑狀:“麗嫔這話問得奇怪,爲何不能?”
“我不确認安嫔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故意裝傻,但是我知道的是康貴妃是故意裝傻的!其實皇後娘娘被刺殺乃是康貴妃聯合了小東國太子東宇一手安排的,皇後娘娘早已在刺殺中香消玉殒,您上哪去美言?”
鄭麗兒這話一出,衆人紛紛竊竊私語。
“所以皇後在别苑養傷是假的?”嫔妃甲說道。
嫔妃乙搖頭:“這可難說呢!”
嫔妃丙卻是信了:“看麗嫔如此笃定,恐怕皇後娘娘”她沒有将話說完。
一旁的康菱很是無語,得,林芷夢這是真的要整死她的節奏,連易香香的死都往她身上扣!
她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天知道,她之前還想着這事一定是林芷夢做的,就算不是,也得安成林芷夢做的!如今倒好,讓别人搶先了一步,扣自己頭上來了!
康菱冷眼掃向鄭麗兒,心裏想着今天是麻煩了,鄭麗兒怎麽說也算是她曾經的心腹,如今要倒扣她,恐怕是很難摘出來了。
其實鄭麗兒也是從林芷夢那裏知道易香香已死的消息,她甚至清楚背後真正的主使是林芷夢。隻不過爲了壓死康菱這匹駱駝,才将這千斤重的稻草送到了康菱的背上。
而之所以還供認出東宇太子,隻不過是隻有半真半假,才能更顯真實。
安嫔搖搖頭很無語,心裏暗自吐槽皇兄選的是什麽破盟友!人家盟友都是互幫互助的,他的盟友直接摘開了自己把他賣了個徹底!诶,若不是她和易香香的關系鐵,此番小東國還真是要惹下大麻煩!
看來父王不放心将小東國交給皇兄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且不說他的病是個問題,就是沒病,這腦子也是被賣了都還幫着别人數錢的!
沒錯,此時的安嫔不是易香香易容所扮,而是真正的劉芳菲。
“噢?那我倒是想知道康貴妃是怎麽刺殺了皇後娘娘?”劉芳菲問道。
鄭麗兒聞言非常得意的娓娓道來,她将康菱如何聯合小東國太子,易香香如何遇刺,被誰而傷都說得清清楚楚,簡直和親身經曆的一樣。
因爲鄭麗兒所言十分連貫,甚至還一一回答了衆人的疑惑,連劉芳菲聽了後都頻頻點頭,反而顯得尤爲真實。
不過确實挺真實的,鄭麗兒說得幾乎是分毫不差,隻是将主謀換了罷了。
裴語辰是不知真相的,聽到這些事還有些錯愕:“可是聖上明明說皇後娘娘在别苑養傷啊!”
她的話讓大家下意識的望向了趙子乾,意識到直視帝王失了禮儀規矩後,又紛紛低頭。
不過衆人依舊發現聖上沒有出聲。
不否認,但也沒有承認。
林芷夢歎了一口氣表示惋惜,然後回答了裴語辰的問題:“想來聖上是不想大家傷心,再加上幕後真兇一直沒有伏法,才沒有公布皇後娘娘的悲劇康貴妃做事,未免太過狠心。”
柳櫻雪聞弦知意,隻見她朝着上首的太後娘娘們和聖上跪下:“兩位太後娘娘,聖上!康貴妃謀刺皇後在先,殺害林婕妤在後,其罪當誅!還望太後娘娘們和聖上,爲皇後娘娘和林婕妤做主!”
裴語辰是不明真相的,林芷夢和康菱她都不喜歡,于是聞言還補上了一句:“還有那個小東國的太子,竟然敢謀害皇後娘娘,更是該千刀萬剮!”
一旁的蘇靜香是知道劉芳菲乃是小東國的公主,聽到裴語辰的話後趕忙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将她拉開。
林芷夢則是火上澆油:“皇後娘娘自進宮後待我等親如姐妹,此番遇害令我等亦是悲痛交加!臣妾附惠妃提議,求太後娘娘和聖上,重罰兇手!”
于是在場的人裏除了蘇靜香幾個以外,都紛紛跪下異口同聲的要求重罰兇手。
而這個時候,一道清冷的聲音自殿外傳來。
“誰說本宮遇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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