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解氣


第598章 解氣

千萬載重雲浮空,深青色群山如海,魔界巍巍之浩然氣象,的确讓人間四海九州難以匹敵。

那隻離開歲月台的穢妖,遁術施展到了極緻,猶如水滴入海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墨海山林之中。

急流般的大雨紛紛落在山林間的青石地面上,濺起極大的水花,雨勢一直沒未停。

一片繼續不斷的波動充塞了這個世界,落下來的水,反複倒影出了萬千視眼。

百裏安飄然落于一處天然的山石上,茫茫山林已經徹底地失去了那隻魅妖的蹤迹。

雖說此時正值白日,但烏雲遮天,無一縷陽光落下,在這片陰暗的大雨世界裏,十分适合屍魔活動。

他并未撐傘刻意避雨,山石間濺起的水花濺濕兩人的衣擺,衣衫暈透。

淅淅瀝瀝冰涼的雨水打在身上,甯非煙并不覺得有多難受。

反而混雜在體内的那股渾濁的穢氣,在這場大雨的揮灑之中,身心逐漸歸于幹淨甯和。

她對于這種如同月光,如同清溪的純澈力量并不陌生,她攤開手掌,接了一捧清澈的雨水,清涼的水意宛若剛從至純至淨的雪山之巅裏捧來的一掌清泉。

又好似亘古天地之間,落下的第一場無根之水。

甯非煙将手中那捧雨淋在臉頰上,眼睛裏被毒蟲灼傷的刺痛感随着雨水的涼意減輕了許多。

她目光複雜地擡首看了一眼百裏安,心道她自北淵之森得來那司水神源已有數千年。

在這數千年的歲月裏,司水神源對她有着極大的幫助與益處,甚至可以此番舍魔利的必死劫難,若無神源護體,她甚至根本活不至此刻。

司水神源無懼五行陰陽,可化兵罰殺劫,可破四象亂季,堪稱神之至寶。

可她将神源融煉如體這般歲月以來,其實是知曉這司水神源有着淨化萬物的神聖力量。

天地初分,天爲上清之境,地爲濁世之間。

水神君皇受仙尊之靈,獲掌天地六界萬水之源之靈能。

傳說,那水神君皇自繼位以來耗費千年光景,也不過才堪堪領悟這司水神源的淨世之力。

再耗萬年功載,才将天地間的濁息壓入幽冥,人界得以清明納德載物。

甯非煙自诩自己修的并非是那聖人大道,内心裏藏着是世間最黑暗的鬼蜮伎倆。

她雖有極高的天賦,這司水神源的攻殺守心她皆可參悟。

唯獨對這淨化之術,她卻是基本無緣觀其真谛。

可是百裏安從她這裏竊取神源也不過數月光景。

且竊去的神源之力不過十之二三,承載神源的念珠有在她身。

縱然一時盜去那三分源力,随着時間的推移,藏于他體内的司水之力也會随着天地的四季變化,重歸于她手。

所以對于他從她體内竊去神源,甯非煙雖然一時不甘,但也并未将此事真正記挂心頭。

但她沒能想到的是,他竟然僅僅依靠着那三分無心竊取而來的源力就将無人能參的淨化雨術給參悟出來。

當年君皇繼位,以神靈之軀掌仙尊賜予的完整神源都未能辦到的事他竟然如此輕易就……

甯非煙震驚得有些失言。

一隻屍魔,對于神源的操控與融合度竟然遠勝一名古老的自生神靈?!

如若是……完整的神源盡數交予給他,那豈不是意味着,他未來的成就甚至有可能在那君皇之上?

甯非煙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了,她覺得這個想法實在是過于瘋狂荒唐了些。

被諸天神佛永世放逐的屍魔,若掌管象征着司水之君的神源,對于仙界而言,那将無疑迎來一場難以想象的動蕩。

甯非煙忽然抓住百裏安的手臂,聲音凝重道:“你在魔界引一場雨倒也罷了,日後莫要再使這股力量了。”

神靈各自司掌屬于自己的神源之力,六界之中對于司水神源能力所了解的幾乎少之又少。

魔界上下,即便是魔君也無從接觸了解這般古老神靈的本源之力。

可是在人界那個魚龍混雜之地,若是叫那些卧在泥潭子裏的大龍瞧見了這場風雨,君皇昆侖兩脈,豈能容得下他?

百裏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腳下卻找準了一個方向,朝着林中深處走去。

“這股禦水引雨的力量來的莫名其妙,我自是不會随意亂用,況且近日以來這股力量有着漸漸淡化的征兆,日後即便是想用,怕也難了。”

甯非煙眉頭緊蹙,道:“那穢妖在你的雨勢範圍之中,你無需浪費功夫尋她,再過半個時辰,她自然就爲你的這場雨淨化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百裏安腳步不停,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濕潤的發梢随着他行走的動作垂落一簇點在她的耳垂間。

他勾唇輕笑,頰邊梨渦淺淺,掩在長睫下的眼睛黑潤而溫柔,就那樣看着她:“我素來瞧你常戴那兩顆珠子耳墜,挺好看的。”

甯非煙下意識地抹了抹耳垂,那裏空空如也,原本墜在那裏的寶珠早在客棧之中被甯夫人奪取,親手帶在了那隻穢妖的耳上。

“我去幫你搶回來。”他這般說道。

甯非煙将掃落在她耳垂間的濕發纏在指尖上溜溜打了一個滾,方才飲了水的嗓子不知爲何仿佛塞上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堵得她有些煩悶難受。

她抿抿嘴唇,着實不知如何回應他的這句話。

最後,他們是在一處淺灘小河裏找到了那隻逃亡的穢妖。

她萎倒在河石,半邊身子都浸倒了河水裏去,雙唇早已泛白,一場大雨将她原本的幽藍膚色給洗練了出來。

她尚且含着一口微弱的吐息,渾身冰冷,将将死去,卻還未死去。

因爲百裏安撤去了這一場急雨。

穢妖聽到腳步聲,緩緩掀開絕望的眼眸,褪去正常膚色的穢妖,通體幽藍。

但詭異的是,她的五官容貌并未有任何變化,仍然是甯非煙的那張臉。

她咳出一口渾濁的鮮血,絕望之際,她看着百裏安竟然笑出了聲,嗓音嘶啞道:“雖然說以假未必能夠亂真,但紅妝她其實真的很喜歡我,不是嗎?”

百裏安沒有說話。

甯非煙目光冰冷。

穢妖艱難地抹去唇邊的血迹,她看着指尖那髒污的濁血,咧嘴自嘲一笑,道:“穢妖就一定該死嗎?如果我不是穢妖,而是真正的甯非煙,紅妝會開心,甯夫人也會開心。”

她擡頭看着甯非煙,分明就快死了,可是她看她的眼神,竟是含着幾分可憐的憐憫。

“你不想做的事,我可以替你完成,比如嫁給彌路殿下,你做不到的事,我也可以替你完成,比如成爲甯夫人最爲期待的女兒。”

甯非煙冷笑道:“我再不受她待見,也輪不到一隻穢妖來成爲魅魔的女兒。”

穢妖女子唇邊的笑意愈發放肆,目光透着幾分詭異:“若當真如此,你覺得我又爲何會來到這個世上?”

甯非煙目光一冷,面容顯得有些陰郁:“你什麽意思?”

穢妖女子笑容譏諷:“你素來自恃甚高,一個能夠從蠻荒妖地活着回來的魅魔,卻遲遲難開魔元,你難道就沒有懷疑過什麽?”

甯非煙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你究竟想要說什麽?”

百裏安卻不打算聽她把接下來的話說完,腳步方一擡起,胸口衣襟就被甯非煙雙手死死拽緊。

她眼睛裏流動的光澤十分危險:“我要聽她把話說完。”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甯非煙絕對是一個甯可痛苦清醒的死去,也絕不願意糊塗舒心的過活每一天。

雖然善意的謊言可以爲人編織出一場沉淪的美夢,但百裏安想,甯非煙卻是不需要這種東西的。

穢妖轉動着冰冷的眼珠,低低發出陰恻恻的笑聲:“甯非煙,你含咒出身,被魅魔一族視爲不詳之物,當年全族上下,皆是同意将你投入業火之中燒成灰燼,渡盡不詳,那時候的甯夫人同你的父親,皆無異議。”

甯非煙先是一怔,然後雙手慢慢松開百裏安的衣襟,她眯起眼睛微微揚起下巴。

她用戲谑不不屑壓着那一抹藏得極深的悲哀:“意料之中的事,倒不如說我能夠活着長大,那才是真正叫人覺得意外的。”

“你以爲你能夠活着被放逐至蠻荒妖地隻是運氣好?還是說天真的以爲你的父母動了恻隐之心?

别傻了,在北淵之森,每一個新生的魅魔都會受到先知祭祀的占蔔卦運。

在你的命盤之中,早已注定你會成爲魔界四河,他們一邊忌憚着你身上的不詳咒印,一邊又不舍未來的四河大人,他們糾結掙紮,最後終于做出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決定。”

穢妖無不認真地說道:“所以他們決定用一種最穩妥,也是最殘忍的方法來讓你繼續活下去。

在你出生的那一日,甯夫人特意尋來了一隻陰蠱,用以食去了你的一魄。

她每日以不同的魅魔指尖血殺養那隻陰蠱,最後陰蠱大成,投入亡故的魅魔先輩陵墓之中,最後誕生了我。”

她用最平靜的語氣訴說着最恐怖黑暗的往事真相。

甯非煙蓦然抿緊了嘴唇,瞳孔在眼眶中收縮着。

她似是覺得有些可笑,想一如既往的從容勾唇發笑,可又在那個瞬間仿佛被觸及到了什麽陳年舊傷一般,臉色呈現出近乎病态的蒼白,眉眼唇色皆淺淡。

百裏安氣息一緊,他隻知那穢妖特殊,卻不知她竟然還藏着這般複雜的身世。

“甯非煙,你自幼便是殘魄之人,就連天賦資質百般不如你的甯紅妝都能夠結出魔元,而你卻始終結元無果,你難道就沒有懷疑過什麽嗎?”

穢妖嘴角勾着冰冷殘忍的笑容,繼續說道:“還不明白嗎?今日你即便是真的殺了我,你也回不到那片故土中去,因爲魅魔一族上上下下,從來就無一人期許過你啊。”

甯非煙目光若血,但詭異地慢慢平靜了下來:“這種事情,需要你來多加提點我嗎?”

穢妖面上笑容一下子僵住。

甯非煙呵笑,眼神涼涼:“他們期不期許你,和我要殺你,有關系嗎?”

“你不會天真的以爲,我會爲了成全他們的野心,欲望,貪婪從而選擇放過你,然後天真低賤地繼續給予那些傷我害我毀我的人希望吧?”

論歹毒,論強大,論殘忍,穢妖又如何能及甯非煙的萬分之一。

甯非煙何曾在敵人面示弱過,她目光低睨,帶着明顯的鄙夷。

“看來生養你的那隻陰蠱的風水不大好,生出來你這麽一個不長腦子的玩意兒,如此想來,還多虧了那個女人食去我那一魄,不然,一想到你還留在我的體内,還真是令人膈應得緊。”

穢妖被羞辱得不輕,伏在地上孱弱的身體都抖了起來。

甯非煙捧起百裏安的下巴,語氣生冷道:“現在,你可以殺她了。”

由始至終,百裏安一言都未發,他緩步來到穢妖面前,卻也未尊她的意思直接将她殺死。

他擡腳落下,隻聽得咔咔兩聲,穢妖浸在河水中的兩條腿從膝蓋部分應聲而斷。

穢妖疼得嘶吼不止,口中咒罵聲不斷。

百裏安看都未多看她一眼,腳尖在河面輕輕一點,兩滴晶瑩的雨水逆出河面,射入穢妖的雙目之中。

穢妖手掌捧着雙眼,痛苦地在河主掙紮打滾。

雨水柔軟,并無任何殺傷力,可集陰穢之氣于一體的穢妖被那含有淨化之力的雨水侵入眼眶之中,無異于葬心強放毒蟲入甯非煙眼睛那般,甚至痛苦程度更甚。

血淚源源不斷地從她指縫中溢出,她被折磨地不斷抽氣。

前一刻還滿心想着如何活下去的穢妖此刻恨不得甯非煙直接一刀将她給殺了。

她再也無法叫嚣攻心,一邊哭喊一邊懇求:“殺了我!求求你們殺了我!”

甯非煙一臉詫異地看着百裏安,被他這一番行爲驚得不輕。

這隻純良無害的小貓崽子,何時将爪子也磨得這般鋒利傷人了?

腳底下還撕心裂肺得喊着一位,百裏安似覺有些無聊,打了一個哈欠,低頭意味深長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起來,道:“解氣嗎?”

幼稚!

甯非煙想要這般評判他的行爲。

當真幼稚極了,将葬心給予她的傷痛,加倍奉還給了那穢妖又能如何,這又不能改變她所承受過的痛苦與傷。

原道他少年老成,想不到做起事來也是這般的幼稚。

但……這好像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有人用這樣表情對她說着這樣的話。

雖然幼稚極了,但甯非煙不得不承認,他做出來的事,當真十分的解氣。

甚至,比她親自動手還要解氣。

甯非煙終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感覺她若應了,仿佛她是真的爲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而感到生氣一般,她覺得這樣極沒有面子。

于是她用下巴指了指穢妖,道:“我的耳墜珠子還沒給我取來。”

熬不動了,胸口好堵,今天不敢熬夜了,明天加更,實在抱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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