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高僧斬虛耗



小樓外,夜雨中。

名爲虛耗的牛首怪緩緩停下腳步。

它當着周逸的面,剝開侍女峰巒雪白的胸膛,取出那顆仍在跳動的心髒,塞入口中,咀嚼起來。

随後它擡起頭,凝視着小樓中臨窗而坐的鎮定光頭。

周逸垂落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甲死死嵌進大腿肉裏,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本能反應,另一隻手則牢牢捏着書卷,沒有半點抖動。

他的目光平視向窗外,視線落在虛耗的臉上,卻又好像穿透而過,投向雨幕深處。

一人一怪,就這樣安靜“對視”着,誰也沒有再動分毫。

時間仿佛就在此刻停滞了下來。

黑色小字帶來的三寸劍光,隐伏着一股令人心旌搖曳的威力,欲要破體而出,斬向對面的陰怪。

可周逸卻能感覺到,它尚未完全凝實。

雖然成長速度極快,可仍需要時間去孕育。

奇怪,這麽大的動靜,徐府上下竟沒有人察覺?

莫非,他們全都已經……上路了!

周逸表面鎮靜,仿佛單純在欣賞雨景,實則内心充滿煎熬。

剛當了一個月的米蟲。

和徐府上下相處得都很愉快。

誰想這麽快就遇上妖物滅門,自己也危在旦夕。

“吧唧,吧唧……”

今晚注定不會停歇的大雨中,悚然的咀嚼聲再度響起,尖銳刺耳。

虛耗已經開始啃食起香珠的肝髒,陰冷目光仍停留在周逸臉上。

或許因爲之前那股惡氣沖破胸中堵塞已久的郁結,周逸反倒漸漸冷靜下來。

他雖然滿腔憤怒,可大腦已在迅速運轉。

這怪物沒有直接下手,而是在觀察自己的反應。

隻有一種可能——那些關于“徐府高僧”的戲言救了自己。

外加宴席結束後,自己曾經隔着老遠,眺望了它兩回,引起了它的猜疑。

可光憑這些,遠無法自救。

唯一的辦法,便是拖延到體内劍光徹底凝實。

就算如此,區區一道劍光,能否吓退那陰怪,也還是未知之數啊。

這時,風雨中,傳來兩陣腳步聲。

一陣遲緩拖沓,一陣輕盈靈動。

周逸餘光下移,微微一怔。

就見管事徐良和侍女香珠,撐着油紙傘,一前一後向小樓行來。

‘難道剛才被怪物所殺的侍女不是香珠?是我看花眼了?’

‘可他們怎麽好像都看不見那陰怪……’

徐良和香珠,一個拎着炭囊,一個提着壺姜汁,徑直從虛耗眼皮底下走過。

兩人目不斜視,顯然都未發現這頭近在咫尺的可怖怪物。

離奇荒謬的感覺,萦繞于周逸心頭。

難不成,就隻有我能看見它?

也就是說,徐家老小,興許都還活着。

周逸并沒有松口氣。

因爲他已經看到,虛耗放下了那名誤認爲香珠的侍女。

紫黑色的尖長利爪,掀開雨幕,劃出一道駭人的弧線,向香珠沉甸甸的胸部插去。

電光火石間,周逸來不及多想,張口喝道:“慢着!”

徐良和香珠,同時停下腳步,愕然望向樓内的周逸。

虛耗布滿血絲的眼中泛起驚訝,可利爪并未停止,紫黑的爪尖距離香珠的胸口隻剩數尺!

頓時,周逸明白過來——虛耗此前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發現了它。

它今夜來此,純粹是爲了試探自己。

而代價,則是連殺兩名侍女!

一股惡氣從周逸心底騰起。

體内劍光的孕育速度陡然加快。

轉眼後,已然凝結成一枚雪白清冷的劍丸,随着周逸的心意,向上升騰。

福至心靈。

水到渠成。

周逸本能般擡起手臂,不假思索,向前一指。

一縷劍氣飛射而出!

轟!

半空炸響一聲悶雷。

樓外的徐良和香珠,包括周逸自己都是一驚。

唯獨那高達三丈的虛耗全身劇顫,牛目中泛起驚駭與恐慌之色。

“不!不要!”

它口吐人言,聲音赫然是“京城來客”一名手下的加粗版。

早在周逸擡手的一瞬間,它便已察覺到不妙,迅速收手,向遠處下榻的小樓彈去。

可伴随着雷聲而來的,卻是一道肉眼凡胎難以捕捉的淩厲劍氣。

它還在跳躍,龐大的身軀卻已從胸口處分離。

上半身在空中滑行約莫七八丈,墜落于地。

下半身則一直跳到小樓前,轟然倒塌。

而那道劍氣,在将虛耗劈成兩截後并未潰散,須臾間飛過占地數十畝的徐府宅院,擦着一株大樹,洞穿後院圍牆,最終消彌在夜色遠處。

雨水如注,沖洗着滿地漆黑腥臭的血污。

周逸靜坐樓上,目光低垂,内心卻震撼不已。

他也沒想到,出體的劍氣竟然直接斬殺了虛耗。

看來這虛耗,隻是最普通的一類陰怪。

所以才能被自己一道初凝的劍氣給殺死。

嗯,八成是這樣!

黑色小字描述的大多是人間之事。

偶爾涉及妖物或陰怪,卻也是隻言片語。

因而周逸對它們的實力劃分并無太多認知。

就在這時,從遠處小樓中,飄出兩條牛頭人形的怪影。

一條高達三丈半,一條高逾五丈。

不消說,身形高大的五丈虛耗,便是宴席上那名“京城貴客”。

此刻,它眼神裏流露着震驚、忌憚以及不安,似乎舉棋不定,進退兩難。

它萬萬沒想到,那個身嬌體弱毫無氣感的僧人,竟真是一名深不可測、遊戲人間的高僧。

至少它所認識的陰怪中,絕無此僧一合之敵。

那一劍之威,更是讓它聯想到前不久的一個可怕傳言——有高人拔地仙遺劍,重創嶺南大妖平江君。

那口地仙遺劍雖然縱貫千裏之地,可畢竟是人間罕見的至寶。

而這僧人僅僅屈指彈出一道劍氣,便有如此威力,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難怪他頭頂會散發出瑩瑩佛光!

根本就是傳說中的聖僧好嘛!

可中土佛門不是早已完蛋了嗎?

天下妖王和陰主連手頒布“殺僧令”,至今已有二十餘載。

這個深不可測的聖僧,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徐芝陵,你究竟啥眼神?都說是高僧了,你偏偏不信!還不如你家奴仆!

徐二郎誤我!

周逸擡起頭,目光飄向遠方,淡淡問道:“爲何?”

樓下的徐良、香珠,遠處的“京城貴客”,同時發起懵來。

沒頭沒尾的一個“爲何”,實在是天底下最難回答的問題之一。

五丈虛耗匍匐在地,目光閃爍,心底發顫,牛鼻中噴出形如實質的陰氣,半晌,硬着頭皮道:“不瞞高僧,我輩爲陰間虛耗,專食貪财者心肝和腦髓。樓下侍女,私吞徐府财物不下百銀……”

話未說完,便被周逸不耐煩打斷:“我欠此間主人一個人情。”

五丈虛耗仿佛聽懂了什麽,眼裏竟然流露出狂喜之色,深深彎下腰畢恭畢敬道:“我佛慈悲,我輩明白了!多謝高僧不殺之恩,我輩這就離開貴寶地,永不再犯!”

見遠處樓中的年輕高人沉吟不語,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仿佛在斟酌着什麽。

五丈虛耗心跳加快,牛臉上擠出讨好的笑容,飛快撈起兩截屍身,招呼上另一頭仍在原地打顫的虛耗,頭也不回地向遠方彈去。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雨聲漸疏,庭院阒寂。

兩頭陰怪的身影也徹底消失在雨夜盡頭。

周逸方才長出口氣。

隻覺心力交瘁,幾乎耗盡。

體内那枚神奇的劍丸在射出一道劍氣後,再度變回之前的劍光形态,軟綿綿的,怎麽召喚它都不動。

幸而一劍之威,震懾住了另外兩頭虛耗。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那頭虛耗說“明白”,可你到底明白個鬼啊?我究竟講了啥讓你這麽開心,還自以爲是的跳走了?

難不成,這個世界的鬼怪間,還存在着某種隐秘話術?

黑話?

套路?

潛規則?

“罷了,想這些又有什麽意義。”

周逸略有些疲憊地笑笑,伸出一根大拇指。

仿佛在雪白的僧袖中撐起了頂小帳篷,昂然朝天,微微搖擺。

“高僧?這陰怪也夠好騙的,說到底,還是小僧演技足夠優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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