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你這個小東西啊,爲何來此?”
周逸若無其事般問。
耗頭甫一現身時,他就已感應到。
隻不過,數日不見,這耗頭的道行竟比從前精進了不止一籌。
看架勢,應當是從文和縣瞬移直達相隔六縣的平沙鎮。
而這等本領,遠不該是它這一流的陰怪所能擁有的。
耗頭縮小成五寸長短,猶如凡間鼠輩。
可它那張牛臉,卻愈顯輪廓鮮明,五官清晰。
它朝周逸拜了拜,說道:“法師離開已有三日,珠侍女日夜憂愁,屢屢向小仵作打探。小仵作無法念書,不堪其擾,便求助于我輩。”
“才三天嗎……”
周逸粗粗一算。
算上昨晚,自己在業果寺中度過了足有十七八日,可真實的時間卻沒有這麽長。
先前在黃虛的玉清水府中度過七日,現實不過一個打盹的工夫。
昔日書中類似南柯一夢、黃粱一夢的典故,更是數不勝數。
這種讓人産生時間錯覺的異夢術,倒是有趣。
“阿彌陀佛,短短三日,你這耗頭便精進神速,竟學會了穿梭于縣城和郡府之間的本領?”
“啊,是了,耗頭差點忘了禀報。那晚法師離去沒多久,楚夫人便折返小院,拉上我輩問長問短,而後竟多分給了我輩文和縣六街一百零八戶的陰間差事。我輩巡邏腳程擴大,觀想冥輪後,不僅能在白日行走人間,還悟出了‘買路财術’。”
即便周逸不去看那行黑色小字,也大緻猜到買路财術的用途。
花銀子,向土地買路。
便能像耗頭這般,日行八百裏,從一地穿梭到另一地。
“法師既然無恙,耗頭這便回轉文和縣,使珠侍女與小仵作安心。”
耗頭說罷,口中念念有詞。
周逸心中忽然閃過一念:“且慢。”
耗頭聞聲打住,微微歪着小牛腦袋,面露不解:“法師還有何吩咐?”
周逸微笑問:“此術之财,取于何處?”
耗頭怔了怔,如實道:“耗頭此行是來尋找法師的,按照冥輪約定,我輩與法師各取一半。”
周逸面露慈悲:“多少?”
耗頭扳動爪指:“一裏一兩,這數百多裏便是……”
周逸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耗頭,别說了,你可以去死了……算了,你本來就是死的。”
我佛在上!
這可是數百兩銀子啊!
就因爲香珠那個敗家娘們所謂擔憂和耗頭這麽一個氪金怪,平白無故飛走了!
僧人出門在外,是可以厚着臉皮化緣,尤其是某些相貌英俊的年輕僧人。
然而,日後若要修建寺廟,定制僧袍,改善夥食,哪個不是需要錢财的?
雖說還很遙遠,可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總是要未雨綢缪,提前打算起來!
“現在起,若無小僧允許,禁用賣路财術。”
周逸一把抓起耗頭,扣于袖下,牢牢摁住。
“你也别想回去了。”
敲門聲從外響起。
緊接着,一陣略帶吳腔侬語的嗓音伴随着淡淡的胭脂味兒隔着門縫飄進。
“小師傅在嗎?奴家特意做了些素畢羅,供小師傅用作早食。”
袖中耗頭連忙傳音大叫:“法師饒命,高擡貴手!冥律規定,我輩未獲縣主封号的鬼怪,白日裏見不得生人。如若不然,便會遭受天譴,形神俱滅,灰飛煙滅。”
周逸輕咦一聲:“小僧不也是生人?”
耗頭苦笑:“法師又豈同于一般之人。”
“阿彌陀佛,小僧化緣不易,生發艱辛,切記,往後這些錢财省着點用。”
周逸說完,放開耗頭。
耗頭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縮頭勾背,身形漸漸化虛,宛如一道水影,隐匿于周逸腳邊。
房門打開,一名二十歲出頭,頭戴碧玉钗,穿着殷紅繡襦,腰身窈窕,眸若秋水的年輕婦人,盈盈而立,手裏提着一個竹籃。
崔娘子,落霞客棧的老闆娘。
周逸昨晚來投時,身無分文。
崔娘子隻瞅了周逸一眼,便讓小二安排客房,還拉着周逸問長問短,叙了好久家常。
閑聊中周逸得知,崔娘子并非本地人。
六年前,她因家中變故與兄長離開中土繁華之地江南道,不遠萬裏,投奔嶺南道的親戚。
可這世道漸漸變得兵荒馬亂,尤其嶺南一帶,多窮山惡水,許多悍匪巨寇霸山林,打家劫舍,呼嘯山林。
當兄妹倆趕到時,才知她姑父一家早被山匪害了性命,奪走家财。
于是乎,她隻得和兄長輾轉流落到劍南道,後在平沙鎮開了間客棧,用以維持生計。
又過了兩年多,她兄長身染重病,一命嗚呼。
然而就在她一人接手了客棧後,生意卻越做越大,甚至還在廣元郡府裏開了一家分店。
提起廣元郡外落霞客棧的崔娘子,往來商販,無人不知。
“奴家知小師傅是出家人,因此特意挑了黃瓜和香瓜兩種餡料的畢羅,不知小師傅更鍾意哪個?”崔娘子含笑問。
沒來由的,周逸想起了自己離開文和縣時,某位侍女的可怕呼喚。
他微笑道:“阿彌陀佛,多謝施主饋贈。那就……香瓜吧,大一點,當飽。”
崔娘子咯咯一笑,從籃中取出香瓜餡的畢羅,遞到周逸手上。
“小師傅慢用。原來和尚也喜歡大。”
崔娘子輕抿着朱唇咯咯笑着,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周逸,随後扭起不堪一握的楊柳腰,一搖一擺地向樓梯下走去。
不少早起走出房門的客人,都被老闆娘猶如江南舞姬的細軟腰肢牢牢吸引。
崔娘子也非單單青睐和尚,幾乎每個房間的客人,都收到老闆娘親手烹蒸的畢羅,無不叉手稱謝,大爲感動。
周逸攏着袍袖,微笑看着這一幕。
樓上樓下,行腳商,镖師,儒生,說書人……幾乎人手一隻畢羅。
溫馨和睦的氛圍籠罩客棧,大多數人接過手後,當場就啃吃起來,咀嚼聲不絕于耳。
也有個别客人和周逸一樣,笑納之後抄于袖中,轉身回房——
三樓西南角那間客房裏的短須男子,看其行裝像是一名說書人。
三樓東側客房的長袖女子。
以及同樓層出入房間都背着藥匣的老者。
如同彈幕的黑色小字,讓周逸對于這間客棧中,絕大多數人的行蹤來路,都了如指掌。
很快,這三人的來曆也都暴露于周逸眼前。
周逸挑了挑眉。
“竟是他們……全都易容過了?難怪覺得眼熟。剛逃出生天,就喬裝打扮,一大清早趕來這落霞客棧。真的以爲最危險的地方就最安全嗎?”
關上房門,周逸看着那隻熱氣騰騰的畢羅。
“看起來,的确很好吃的樣子。可惜了。”
……
客棧樓下,馬廄中。
崔娘子一手掀着裙角,一手兜着竹筐,筐中盛放着喂養牲口的糠麸、玉米,以及半隻畢羅。
“多吃點,孩兒們,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啊。”
崔娘子嘴邊挂着笑,眼裏卻不見有半點笑意,麻木,僵硬。
就在這時,一隻生滿褶皺的蒼手憑空生出,輕輕搭上她的肩膀。
崔娘子眸中蕩起一陣漣漪,轉瞬間,眼神重新變得靈動,仿佛吃了一驚。
身後出現的那人,緩緩開口說:“莺兒,是我……爲兄終于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