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四章:大鬧靈堂



她本想着喊昭容前來,又思及此刻恰是用午膳的時間,且這雲府的下人們正張羅着雲老夫人的身後事。

想了想,還是忍了住,自己扶着床沿站起身,又挪了回去。

“這是怎麽了?”自開始練習武功,她還從未如此渾身不自在過,當下的感覺,就像靈魂出竅一般。

正準備再躺回床上,昭容急匆匆返身而來,未踏入睡房就在外喊道:“大小姐,裕親王來府上了。”

“什麽?”雲君更是心煩意亂了些,手肘強撐着半個身子,皺眉道,“怎麽這會子來了?”

“興許是來吊唁雲老夫人的吧?”

靈堂就設在雲家祠堂内,雲老夫人仙逝的消息已不胫而走,但尚未有親戚鄰裏前來吊唁。

雲君蹙眉道:“我馬上去前廳。”

可她說罷,又似體力不支,皺了眉頭。

昭容一眼看出端倪,忙上前緊張道:“小姐這是怎麽了?”

雲君來不及攔,昭容的手背已經放在了她的額頭之上。

“小姐,你是不是感染了風寒,否則額頭怎如此發燙?”

雲君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病症,心中反倒松了口氣。

“既是風寒,那更不必大驚小怪了,昭容,你去庖屋讓人幫我炖些姜湯,我吃了自然能痊愈。”

“昭容這就去,”可她回頭跑了兩步,又回身道,“小姐,還是再抓些藥吧,裕親王恰在前廳,他精通醫術,昭容去拜托裕親王開個方子,馬上去藥鋪抓藥。”

“不要……”

雲君拒絕的話喊出口時,昭容已不見人影。

雲君無奈搖搖頭,隻能任她自行做主。

躺回榻上,她當真覺出一陣寒意,伸手将綢衾蓋在身上,仍不見好,于是張口喚人将過冬的被絮拿來,可進來的卻并非其他丫鬟,反倒是李瑾瑜。

“裕親王……”她忽地更覺雙頰灼燙,想要起身行禮,卻看李瑾瑜本冰冷的臉上現出幾分擔憂,幾步就走到榻前命道:“不必行禮,更不必見外,你需要什麽?告訴我就好。”

說罷,他依舊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

雲君本想說自己休息一陣子就好,可思及一個時辰前的那場誤會,櫻唇輕啓,卻什麽都沒說,隻是朝被絮中又躺了躺。

李瑾瑜長身鶴立于榻前,垂眸看着眼前之人略顯艱難的一舉一動,垂于兩側的手似按捺不住,蠢蠢欲動。

可他終究還是忍了住,看雲君自己蓋好了被絮,阖上了眼簾,不再應聲。

李瑾瑜就這麽看着眼前的人——明明是染了風寒卧床難起的人,此刻在他眼中卻像一株滴了奇異血色的睡蓮,遠觀清新,近顧卻能魅惑人心。

李瑾瑜情不自禁舔了舔下唇,身後忽然傳來了昭容的聲音。

“親王?”她小心翼翼道,“小姐病得嚴重嗎?”

聽到這話,他才想起自己進了這睡房、本是要給雲君把脈治病的。

他挺直脊背、眸色暗了一暗道:“雲君脈象紊亂,容我再好生看看,但應當無大礙。”

他随意胡謅了幾句,身後的昭容奉若名言,垂眸又看向雲君時卻不想四目相撞——

雲君那雙即便是病了依舊能攝人心魄的眸子仿佛在說:“你當着我的面胡言亂語就不怕我同你置氣嗎?”

昭容已經離開了睡房。

四周蓦地寂靜下來。

李瑾瑜一動不動盯着雲君的雙眸,雲君亦不躲,身體不适,卻硬是應着李瑾瑜的目光,頗有幾分挑釁的意味。

“雲君,”他終開了口,“本王給你把脈。”

說着,冰涼的修長手指朝雲君腕部伸去。

可雲君卻躲了開,懶散擡眸道:“裕親王方才不是已經看過了嗎?而且說我脈象紊亂,怎地又要看了?”

她似一團火,将李瑾瑜心口的拘謹恪守燒得蕩然無存。

李瑾瑜眉心一跳,俯身至雲君面前,輕輕吐字道:“我方才說了,還要再好生看看,雲君,你可知‘好生’是什麽意思?”

李瑾瑜吐出的鼻息拍打在雲君面頰之上,她本就患了熱病,身上發燙,卻又畏寒,此刻如此清晰地感受着李瑾瑜的氣息,心口竟難以自已地狂跳了起來。

“裕親王一向自我主張甚多,雲君——不敢妄斷。”

卯足了力氣,說出這幾個字。

可李瑾瑜似乎不準備放過她,離她更近了些,幾乎就要面貼着面了。

“王爺!”雲君無奈,忙出言制止。

但爲時已晚。

隻見李瑾瑜一個側身就不偏不倚坐在了雲君身側枕前,大手一揮,将榻上病着的人結結實實抱進了懷中。

“王爺,”雲君更慌了些,道,“不可。”

“不可?”李瑾瑜君子端方的臉上尤存愠色,開口道,“今日你不肯讓寒風跟着,卻讓他來錦華樓通知我不必擔心,我放心不下,趕去王府卻看到你左兄右弟好不開心,原是此才嫌寒風礙事的,雲君,你知不知道,我終究是要娶你爲妻的,今日所見,才是不可!”

李瑾瑜不管不顧,一番痛訴,手下也将雲君朝懷中抱得更緊了些。

雲君自然一向知道他的心思,前一世她慘死,他也中了當今聖上的計沒能獨活;這一世兩人都活了下來,可活下來,就當真能和和美美生活在一起嗎?

雲君稍一回憶思索,沉默顯得更爲難熬。

“雲君?”李瑾瑜以爲她不舒服,擔憂道,“我可以允許你晚些時日再給我個解釋,但當下你必須好好休養,我會寫方子命人去抓藥,你不能再過于勞累奔波了。倘若再有下次,我會搬來雲府與你同住的。”

“什麽?”聽到這話,雲君終于回過神,“那怎麽可以?”

“怎麽不可以?”李瑾瑜完全不以爲意,“衆人都以爲我是一個病秧子,對我本就沒什麽尊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提前感受一下贅婿的生活,本王不介意。”

聽着李瑾瑜将有損男兒尊嚴的事說得雲淡風輕,雲君哭笑不得,臉上也終于露出些許笑顔。

她歎口氣道:“雲君明白裕親王的心意,但祖母屍骨未寒,在手刃仇人前,雲君恐怕要讓王爺失望了。”

“怎麽會失望?”李瑾瑜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答案,擡腕捏住了雲君小巧如玉的下颌,一雙似染了色彩般的眸子貪婪地看着眼前精緻的眉眼,似一簇冉冉升起的火苗,令人向往那溫暖,又害怕會被灼傷,“你當真以爲本王蠢笨如那些不懷好意的人嗎?”

“不懷好意?”雲君下巴被輕巧捏了住,貝齒一開一合不敢用力,有一瞬間,感覺自己就是被李瑾瑜捧在掌心的瓷人,是好是壞,隻看他下一刻是再往心口捂一捂,還是直接鐵石心腸摔在地上。

“當初雲家幾次三番想要晉文公府的人毀你清白,你這麽快就忘了?”

雲君怔愣,這才明白他指的是這事。

“自不會忘,”她應道,“那些想要毀我清譽的人,最終都沒落到好下場,瞎的瞎,廢的廢,也隻能娶一個毀了容貌的雲瓊作爲往後的女主人了,裕親王,你提他們又是作何?”

“本王提及他們就是想告訴你,本王跟那些心狠手辣、目光短淺、貪圖小利之輩當然不一樣。”

李瑾瑜認真說着,雲君卻不禁莞爾。

“原是如此,”她擡腕将放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打了開,忙不疊在床榻上半轉了身、留給李瑾瑜一個背影道,“雲君怎會将王爺同那些鼠輩相提并論?王爺過慮了。”

“你若當真沒那麽想,又爲何五次三番疏遠我?”

雲君原本以爲自己晦澀坦言心迹即可,沒料到李瑾瑜竟“窮追不舍”,一時瞠目結舌,再答不出令人信服的話。

正在她不知該如何是好之時,昭容急匆匆穿闖了進來,嘴裏喊道:“大小姐,不好了!”

此刻的雲君依舊渾身無力,可聽到昭容的叫聲,當即明白定然有大事發生,強撐着就要下了床榻。

李瑾瑜亦不再拘泥,仔細扶着,将她扶下了床。

“别慌張,發生了什麽?慢慢說。”雲君虛弱道。

“靈……靈堂……”此時的昭容不似平日裏的穩當,一雙本好看的大眼睛裏滿是渙散的光,“有人來砸靈堂!”

話音落下,雲君隻覺自己心口一鈍。

雲老夫人仙逝尚不滿整整一日,她老人家的屍首剛下了棺,就有人來砸靈堂。

她二話不說穿上足袋就朝外奔去,似忘了身上的病痛。

片刻後,她剛沖至靈堂外,就看到一個小丫頭被人從裏扔了出來,趴在地上,一臉痛苦,嘴裏仍喊着:“三小姐!住手吧!那是您的祖母啊!”

雲君眉心緊皺沖了過去,竟看到雲馨率一衆身強體壯的手下在靈堂内正大肆破壞——喪幡被他們随意扯下踩在腳下,靈堂之内一片狼藉。

雲馨高傲轉身,看到雲君,唇角一勾,冷笑道:“雲家大小姐喜歡在外标榜自己多麽孝順,怎麽她的祖母屍骨未寒,竟不在靈前守着了?”

“雲馨,”此刻的雲君仍頭重腳輕,渾身上下都使不出力氣似的,身上溫熱愈發嚴重,連眼眶都跟着發酸發熱,“木棺中躺着的,不止是我的祖母,也是你的祖母,你今日前來鬧事,當真問心無愧嗎?”

“問心無愧?”雲馨蓦地怒瞪雙眼,一個箭步沖上前來,張牙舞爪道,“我當然問心無愧!她身爲我的祖母爲我做過什麽事?除了你,哪個雲家女兒被她放在眼裏?”

說着,她唇角笑意更盛,也更令人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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