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熙念着這回是做完研究生的第一次野外科考，果然不同凡響。
早有老師給她們發了各種任務，均與生态相關。
她尚且在回想前幾天餘吉安跟她交代的那些事情，耳畔就聽見轟隆隆的聲音。
不算很大，但帶着某種遙遠的回音。
“快到了，”林下風略微回頭，說：“真走到近前，或許都聽不清楚說話。”
果然，那聲音越來越大，蘇念熙真真切切感受到他們在靠近某種龐然大物。
停在壩邊，看着水如銀河瀉地，有點像瀑布，卻更加壯觀，更加平整。
不同于瀑布，這是完全人工的造物。
“好看吧，宏偉吧。”
林老師問。
“嗯嗯。”
蘇念熙拼命點頭。
雖然隔得很遠，可她感覺仿佛水花就飛濺在她的面前，臉上濕漉漉的。
“可有些水壩的建設……。”
林下風忽然來了這麽一句。
蘇念熙自知不該給出那樣的反應，她早先看過資料，怎會不明白。
那位師姐的文章便是詳述水電工程建設後植物種類的減少情況。
可她從前當然沒想過，水壩诶，水電站诶，那些奇迹一般的工程，多麽偉大而名垂千古。
蘇念熙作爲一個對此并無實際體會的人，說起來這些工程，總覺得應該都是好的。
它們可以蓄洪，解決了下遊多少危機，而水力發電，好像總是沒什麽污染的，不像火電那般燃燒，仿佛吞噬一切，造出些電力，使人想起來，好像都是黑色與紅色。
能有什麽害處呢，反正上遊的水總歸是要傾瀉下來的，我們隻不過借了它們些力量而已。
“是有影響的，”林老師說:“水庫淹沒會導緻動水變成靜水，進而導緻水質惡化，常常會引起浮遊植物的增生，嚴重的還會有水華爆發。”
“另外，水庫的清潔不到位，還會造成水質污染。”飛燕在旁補充。
他們離水壩站的遠了些，飛燕又拿出一份文件夾，遞了張表格給蘇念熙。
“對于河流生态系統的影響就更加複雜了，”
蘇念熙看着表格上寫的密密麻麻，似乎是之前項目組做的調查總結。
“流速，水溫，水深……”
“大壩建設使得動水變成了靜水，阻礙上下遊聯系，也改變了水文周期，同時也改變了水的各項性質。”
“水的特性改變了，又會怎麽樣呢？”
“你傻呀，從前那些魚類早就習慣了環境，這麽一改變，他們便會出現無法産卵，或者産下卵也無法存活的情況。”
“當然，這些都是調查中出現過的。”
見蘇念熙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林老師補充解釋。
“這麽嚴重……”
“而且啊，”飛燕微微揚起下颌，繼續口若懸河。
那一瞬間，蘇念熙想到了哈利波特第一部裏頭那個有點驕傲的小赫敏，恩，可能都閃爍着智慧的光芒吧。
飛燕不看她，說：“這還隻是對于河流生态系統的影響，再說河濱與陸地生态系統呢，那些爬行兩栖類，還有生活在河邊的小動物，水壩建成後也會淹沒他們的家園。”
“雖然居住在下遊的一些人類也不得不離開家園，可他們總歸有個安排好的去處，這些動物的消失，或許毀掉的就是整個生态系統了。”
林老師忽然打了個噓聲的手勢，非常客氣地問：“您好，請問有什麽事？”
飛燕和蘇念熙後知後覺地轉身，才發現他是在同不知何時站在她倆身後的一個男人說話。
這男人看起來四五十歲，帶着點滄桑，其實年紀不太好猜。
蘇念熙沒想到身後有人，一下子打了寒顫，她很不喜歡人家無聲無息地站在自己身後。
于是，倆姑娘都自覺地往林老師身後縮了一縮。
“哦哦，您好，我剛才聽着，你們應該是附近那個什麽科研的團隊吧。”
“我是這座水壩的工作人員，上來察看情況時遇見過幾次。”
蘇念熙果然注意到，他身上那套灰不溜秋的衣服，好像還真是套制服。
“哦哦，對啊，謝謝你們提供資料啦。”
林老師的面色也一下子緩和，人家爲主他們可算是客人，不能不尊重。
“那倒沒什麽，”大叔摸摸腦袋，又說：“可我剛才聽你們說着，好像就不該建水壩似的。”
他又揉了揉頭發：“可好多人都指着這水壩生活呢，附近的，輸送點的電力，還有下遊的抗洪，可都……”
蘇念熙皺皺眉，對啊，其實她方才也在想這個問題，飛燕師徒雖然一唱一和說的很好，可要是沒有這些水電站，可以想想，多少地區會電力不足，而夏季又有多少地方要遭殃。
林老師對這個項目早已經參與多時，并不像蘇念熙這樣。
他自從項目開啓的伊始，當然就遭受過這樣的責難。
“人家水電站是利國利民的項目，你一個搞生态的，把他們都否了，吃飯的事情誰管？”
林老師想了想，說：“您說的有道理，但我們并不是一味的否決水利項目，隻是在探尋某種結合水利與生态的方式，從前，生态學在水利項目決定上太沒有發言權的，如今，生态文明建設也受了重視，我們這才來考察一下。”
他又強調：“絕對沒有否決水利工程的意思。”
好說歹說才把大叔勸得開心了，三言兩語間居然還邀請林下風改天去同他們喝酒。
蘇念熙也是佩服，這林老師看着不靠譜，說起話來還是一套一套的，估計在學校也練了些，與這些地方實幹家打交道的能力也不錯。
不過，回去時，蘇念熙問：“可何老師不是在請求生态一票否決制嗎？”
林老師捏緊了方向盤，但表情還是雲淡風輕：“對于實在不能兩全的，我作爲一個生态學人，自然要以保存生态系統爲先。”
“這種事情也不是沒有先河，前些時候去國外考察，歐美國家也有些足以借鑒的法子。”
“比如立法保護，或者設立某些重點受保護的河流，限制分段，或者全段禁止興建工程。”
“還能這樣？”
蘇念熙再次感慨于自己的經曆淺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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