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醒來後,就怎樣也睡不着了,夏知景微微挪了位子,把雙腳懸在床緣外,一上一下地蕩着。突然想起什麽,又打開手機,循環播放《似水流年》。
“情懷未變,我的情懷會是什麽呢?”夏知景盯着天花闆,窗外城市的光,讓她恰好看得見天花闆。
她印象中,第一個問她,以後想做什麽的人,是白雙立。
那年他們高三,他是複讀生,是開學後一個星期才轉過來的。而且第一次來學校報道的時候是晚自修。很多年後,夏知景才開始覺得奇怪,爲什麽有人會選擇在晚上來學校報道呢!他們早已沒有聯系,所以也無從問起了。
當時隻有夏知景身旁有空位,所以他便自然而然地成爲夏知景的同桌。他坐好後,開始掏出書本整理,有了小動靜,趴在桌上睡覺的夏知景便醒了,蒙着眼擡起頭看着他,而她一臉睡不足的困意。
白雙立看着她睡意朦胧的眼睛,微皺的眉頭,嘟着的嘴,還有滿臉胖嘟嘟的膠原蛋白,覺得挺有趣的,甚至帶點可愛。同時也爲自己吵醒了她感到抱歉。原本想道歉來着,結果說出口是,“你好!白雙立。”
夏知景大概也是因爲剛醒,不僅腦子犯渾,耳朵也是。她像一靈光就醒過來那樣,瞪大眼睛,打着問号反問了一句,“立白?”。那神情和語氣,好像看見小時候丢失的小狗狗一樣,而現在找回卻已經是一條大狗了。
在全場安靜地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夜裏,夏知景的話就異常顯得刺耳,接近一半的學生往她這邊看,有些是好奇的眼光,當然也有些是責備厭惡的目光。
她也被吓到了,便捂住嘴巴又趴回桌面。像做錯事的小孩那樣,對着白雙立眨眼。
白雙立抽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字,然後雙手捏着展開給夏知景看。
上面寫着,“白雙立!”
夏知景點點頭。
他看着她有點傻氣的模樣,就突然像着魔那樣,想逗逗這個傻氣姑娘。
他把紙張放回桌上,繼續寫,“夏知景,你是耳朵不好,還是腦子不好?”
然後再拿給夏知景看。
夏知景一把搶過那張紙,瞪了白雙立一眼,然後氣呼呼在上面寫,“你以爲你是立白洗衣液就怎樣,我還是鵬錦洗潔精呢!”
看到那句話後,白雙立徹底确定了。這個人,就是腦子不好。
她突然靠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問了句,“你怎麽知道我名字的?”
白雙立拿起放在他桌上的數學試卷,上面姓名那欄裏寫着小小的夏知景,然後在右上角那部分,寫了大大的43。
夏知景一把搶過,然後用雙臂壓緊,不再理會白雙立。
想到這裏,夏知景突然就不上下晃動雙腳了。
真的,人就這樣變了,也就幾年光景而已,卻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傻氣的少女了。也真是奇怪,就像鍾姐姐說的那樣嗎,年紀一到,就開始喜歡回憶以前了。
“白雙立,他現在過得好嗎?”
在那高三昏沉的日子裏,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躲到基本無人踏足的實驗樓,最頂層。在那裏,是允許學習,隻準浪費時間。夏知景看了很多課外書,最喜歡看的是木心先生的書。他的語句,總是讓夏知景發笑。而白雙立則搭建模型,他最喜歡搭建戰艦,大概每個男孩子多多少少有個英雄夢吧!比如軍人之類的。
夏知景一直覺得他就像個變态老年人,竟然有大把耐心把那數不盡的幾毫米大小的零件拼湊完整。有時候上課鈴響,往教學樓跑的時候,夏知景總是會故意落下一點,偷偷拆掉幾塊拼片。
是第一次市模結束後,他們并坐在實驗室外的地上,靠着牆,沉默了好久。白雙立問,“小景,以後你想做什麽?”
夏知景猶豫了好一會,支支吾吾地說,“不知道。”
然後又像不甘心一樣,補充道,“如果可以,大學想進中文系。可是以後會怎樣,我就不知道了。”
是啊,以後會怎樣就不知道了。想怎樣和會怎樣,本來就不是一回事。
好像人生總是,我想怎樣,往往就不能怎樣。而那些我不曾想過的,後來卻碰上了。
她記得填報志願前晚,她跟母親說,想去北京。母親不讓,其實她心裏早就知道,肯定會是這樣的結果。但還是想着,看能不能瞎貓碰上死耗子。
她便退一步,接着說,“那讓我報文學系。”
“隻有一個選項,金融。”那個口氣,不容置疑更沒有被反抗的空間。
過後是漫長的沉默,她盯着母親,母親盯着她。她第一次注意到,母親是丹鳳眼,眼角已經有幾道微微的褶子了。左眼角的某個褶子裏,有一顆不易發現的小斑點。大概本身是淡褐色的,可是在發黃的皮膚裏,便成了淡棕色了。
在這樣的對決裏,敗者永遠隻有一個,那個首先心軟的人,夏知景。她退出,她告訴自己,等母親老去就好了,而她已經在老去了。
她轉身朝房間走去。說出口的那七個字也就消散了,不曾存在,像不曾被那個18歲的女孩說出口一樣。
夏知景關上房門後,貼着房門滑落,望着書架上的書,最中間的那一層都是木心先生的。
“地球成了妓物,盡嫖她”
“木心先生,我就是媽媽的妓物,對嗎?”
“我可以等到那個人嗎?我生命中會有那樣一個人嗎?尊重子午線,不叉開腿拍照的人。”
當時夏知景關掉了燈,在黑暗中第一次去思考父母之間的關系。她第一次意識到,母親也隻是個可憐的人,她什麽都沒有,她隻有夏知景。可是夏知景在長大,要離去了。
但是她也不明白,爲什麽她要爲此付代價,做一個言聽計從的傀儡。
她在門後坐了好久,久到覺得屁股生疼,便向前伸出身體躺下。左手伸直放在地闆上,頭枕在左臂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眼前走動着,像舞步那樣一前一後地走動着。窗外依舊是城市不眠的燈光,透過窗簾縫,微弱地打到這舞動的手指上。
那隻是一線光縫,而她卡在縫裏。
夏知景覺得,她就是被疲倦命運丢下的木偶,恰好被丢進到這一線縫裏,卡住,然後被遺忘了,被遺忘其實她本該是一個獨立個體。
就這樣被擺布着了卻一生,其實好像也沒有什麽關系。反正,命是母親給的,就像母親常說的,“是我懷胎十月生你養你的。”
夏知景突然意識到,或許自己就隻是母親生下來爲了留住父親的籌碼,可是沒想到,她根本就不是籌碼。可是,母親她又不甘心,不願承認這樣的事實。
夏知景起身走到窗前,不是那時就決定遺忘掉這一切嗎?怎麽竟然這樣清晰地記得一切。
“夏知景,人生是你的,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她走回床邊,掏出一直随身攜帶的心情本子,攤開放在床上,夏知景趴在床上,寫下
她,是那個少女時期延期很久的人,叛逆期才有的我行我素的潇灑,是25歲的時候才造訪的,就顯然是變了味的。所以,她難免猶豫,但是最後她還是唯唯諾諾地将這個不速之客請進門。反正本來她就隻有一間空蕩的屋子,裏面幾乎沒有什麽東西。但,還是被勉強地恨恨洗劫了一番,然後,她就跟那個不速之客一起出門去了。
夏知景明白了,一直以來,她可以長久喜歡的,就是那些安放她孤寂的文字。
那算是她的情懷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