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景簡單收拾了一些衣服,洗漱用品,筆記本電腦等。在她準備合上行李箱的最後一秒,還是把木心先生的書,《即興判斷》,放進去了。她想,偶爾打發下時間也是極好的。
終于理好一切了,房子裏煤氣什麽之類的,也都正确關好。她不知道,自己會在那小島上待多久。誰知道呢!誰知道會怎樣呢!說不定就永遠定居,成爲島民了。
她躺倒在床上,繼續把小腿懸在床緣外,上下蕩腳。一直以來,她喜歡這樣打發時間,放空自己。
這時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電話,她猶豫了一會,又想了一會。很久了呢?她和母親多久沒有通話過了呢?甚至微信語音也不曾發過,一直隻是用文字交流。
“小景,發生什麽事了嗎?”那邊的語氣有點急,聲音有點沙啞,大概是剛起床的緣故。
“沒有。我隻是突然覺得畢業後的自己,一直以來,都隻是渾渾噩噩地過着的。我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了。我覺得,這個年紀了,至少應該好好想一下,自己到底想要用什麽方式,去耗費接下來極其漫長的人生。”夏知景晃蕩着的腿,突然不想動了,直直垂下。
那邊也沉默着,夏知景知道,母親大概是想到自己了。25歲的母親,她當時已經結婚生子。那是另一種人生階段,也應該有過這樣的疑惑吧!
夏知景突然好想聽聽母親說說她自己。一直以來,母親很少跟她提及她自己的成長或者一些屬于少女的心思和故事。然後夏知景就覺得好笑,自己真好笑,現在的自己是腦子犯渾了嗎?母親怎麽可能跟她提及少女心思呢!
那時,連夏知景的少女心思也要打壓,怎麽可能還提及分享。對于母親來說,那隻是另一種形式的縱容放任,不是嗎?
“媽媽跟我一樣大的時候,想過以後要過怎樣的人生嗎?”
那邊依舊是沉默,可是夏知景并沒有覺得尴尬,反而覺得很安定。就好像考試時,所有試題都胸有成竹地填好了,隻等時間到就提前交卷那樣。
“我,25歲的時候,你已經2歲了。我那時以爲,再等兩三年,你爸爸的公司穩定了,他就有更多時間陪我們了,我們就可以像普通的一家三口那樣生活了。”
原來媽媽的25歲,就是這樣的啊!原來并沒有比我好啊。
母親看夏知景沒有回答,便用自嘲的語氣說,“是不是失望了呀!突然發現自己的母親平凡得很,像個傻氣的女人。”
“還好!隻是沒有失望也沒有驚喜。鍾姐姐說過,我們都是人生第一次,都一樣。”
“小景。”然後那邊又沉默了。
“嗯?”
“媽媽對不起你。”夏知景知道,這樣的話,母親也是鼓足了勇氣的。她們都一樣,不善于在親人面前表達自己。就像昨天的她,也是因爲知道時差的存在,才鼓足勇氣發那句“我愛你”的。
“我知道,我出國這件事,讓你有被抛棄的感覺。對不起,可是當時媽媽不那樣做,媽媽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把自己二十幾年的光陰全都賭在你父親身上,然後徹底地輸光了。什麽都沒有了。”
這些,夏知景都知道,也懂得并理解了。她隻是還不太明白,一個人到底可以多愛另一個人,愛到可以把一切賭上,長達二十幾年。
“你恨過媽媽,對嗎?”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清楚知道的事,卻總是要再三确認。
“恨過,恨了快五年。”夏知景又開始上下晃蕩着腳。
那邊沒有說話,大概是因爲母親沒有預料到,自己會被女兒恨這麽久。
“我現在不恨了,真的一點也不恨了。母親,你也是偶然成爲我的母親而已,你也要有你自己的人生。母親而已,子女而已。”
夏知景記得,木心先生說過一句話,“爸爸而已,兒女而已。”
“小景,媽媽”夏知景知道母親要說什麽,她及時打斷。
“這不是氣話,是真心話。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是最近,才真正成爲大人的。然後,我嘗試着抛開母女這樣的天生關系。我才發現,你也是我生命中的大姐姐,像鍾姐姐那樣的大姐姐,教會了我一些東西,一些選擇的方向。”
然後她停頓了,她不大想說下去,接下來的話,她還是不願接受。那樣的事實,她想,她還是不大能接受。
“媽媽,沒有誰可以陪誰一輩子的,不是嗎?總會在某個分岔口分開的。”夏知景也一直是這樣奇怪的人,她總是抛出自己已經肯定的結論,再去别人那裏尋求多餘的肯定。
“小景,這話沒有錯。但是,也隻是分開成長而已,空間距離上的分開。媽媽一直在,在你身後,隻要你願意回頭,媽媽就跟你不見不散,好不好!”母親一下子又緊張起來,她以爲夏知景是在映射自己。
“可是,媽媽,鍾姐姐她走了,永遠離開的那種。”這是夏知景第一次正面直視這個事實。第一次說,鍾姐姐她走了,她永遠地離開了。晃動的腳又停住了,有種無力感,雙腳垂在床邊。
聽到這裏,知道不是指自己,母親心裏就釋然了。可是接着又是難題,她不知道該怎樣安慰,這本來就是不可能被安慰的疼痛。當年,自己的母親離開的時候,好像是一下子就接受這樣的事實,可是其實是用了很多年去消耗這樣的事實的。
“小景,你大聲地哭吧!很難過的時候就哭吧!不用憋着的。大人也是可以哭的。”
大人也是可以哭的。
這句話,夏知景對鍾熠說過。可是那時鍾姐姐喝醉了,沒能聽到。
大人,也隻是像小孩那樣,在認定的年紀裏,就被搪塞上的稱呼。
大人,也隻不過是一個稱呼而已。
“可是,我哭不出來了。”沒有淚水,隻有不斷蜂擁而至的劇痛,襲擊着她。
電話那頭,夏知景的媽媽一下子就落淚了。是啊,怎麽可能哭得出來啊!在真正的悲痛的面前,是沒有眼淚的,隻有空蕩蕩的劇痛,會回響的劇痛。
當年,母親去世,她沒有哭。被提離婚,也同樣沒有哭。不是不想哭,而是哭不出來。
哭,也是一種能力。長大後,也會被剝奪的能力。
“媽媽,我挂電話了。我困了。”夏知景翻了個身,把頭埋進被子裏。
“小景,一切都會過去的。”
不知什麽時候起,大人們,到最後,都學會了說這句話。
一切都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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