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景依舊用那種低沉但剛好被聽到的聲音問,“爲什麽不是化石呢?化石覺得更形象生動呢!”說完還煞有其事地捂嘴笑。
董榑庭湊到夏知景面前,同樣煞有其事地右手擋着嘴巴,小聲說,“因爲他不夠格啊!”
“爲什麽呀?”
這種明顯故意的肯定句,夏知景很開心地接住,因爲他們要一起嘲弄的人是許見如。
“因爲化石得上千年的風化修煉呢!他才20年,連沙雕菜鳥都不是呢!”
夏知景想,這個叫十四的少年雖然腦瓜子的前後邏輯也不大好,不過倒也是蠻有趣的。
夏知景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她的性格裏有個緻命的毛病,對于有趣且帶點必要傻氣的人,沒有絲毫的抵抗力。
“也是哦!其實這樣一說,他哪裏是石頭啊,最多也就砂礫吧,專業硌人的。”
董榑庭朝夏知景豎起大拇指說,“小景姐,你比我還狠呐!”
“嘿嘿,彼此彼此。”
許見如果然是石頭,頭都不擡。
這樣的反應确實是讓人很掃興的。而許見如也深知這樣的道理,面對無理取鬧的挖苦,最好的反擊就是置之不理。他們肯定會像突襲了空房間一般,低頭垂尾地離去。
夏知景自知無趣,便轉向董榑庭問,“爲什麽你叫十四呢?石頭哥的第十四個跟班嗎?有那麽厲害喲,倒是看不出哦。”
董榑庭擺了擺手說,“不是啦!是”然後被石頭哥打斷了。
“十四,快釘相框去。”許見如把他剛剛裝好的相框往董榑庭的懷裏塞。
董榑庭朝夏知景使了個眼色便去釘相框了。
不依不撓也是夏知景一大看家本領。
“嘿嘿,石頭哥,那我是第十五個嗎?”
“我說,”石頭哥轉回身盯着夏知景。“你這個人怎麽那麽愛說話啊!”
這句話聽着也怪耳熟的。
“還好吧,一般一般。”夏知景聳了聳肩。
末了,夏知景又調皮了,故意補了句,“石頭哥。”
“你自己掂量,要叫許見如還是石頭哥。”許見如邊說邊坐回椅子上。
夏知景吐了吐舌頭,哦了一聲。
夏知景心裏偷偷想,石頭石頭,老娘才不跟您計較呢!不就塊石頭嘛!
“你再威脅我,粥都涼了,還不快吃,小心拉肚子。”
“給你。”許見如把粥推到夏知景面前。
“我早上來的路上吃了,你自己吃吧!”
夏知景突然想起什麽,停下拆包裝的手,對許見如說,“許見如,難道你不應該跟我介紹下店裏的大概狀況嗎?”
“沒有什麽好介紹的,就是你看到的這樣。”許見如一邊把口裏的粥吞下,一邊慢悠悠地說。
“”夏知景覺得,跟這人待久,被這樣的回話襲擊久,一定會成爲歪脖子阿景的。不是爲了躲避彗星撞地球,隻是爲了躲避這顆小石頭,也真是有大材小用的意味。
夏知景記得之前看過一句話,“男人的靈魂漫遊于宇宙最遙遠的地域裏。”
這句話放在許見如身上就隻能是,石頭哥的靈魂,是被僵凍在冰川裏的。
“許見如,你一直都是這樣說話的嗎?”
許見如剛剛把舀滿粥的小勺子送到嘴邊,聽到這句話,便停下來,盯着勺子裏的粥,思忖了一會。
好像也不是。
那到底是爲什麽?是突然太無聊,起了興緻,而她剛好撞上槍口嗎?隻是這樣嗎?
在一旁的董榑庭一直一邊偷偷翹起耳朵聽他們談話,一邊思索許見如的反常。
對于許見如他是很了解的,畢竟從小就是跟在他屁股後跑來跑去的。雖然說他表面是冷淡的人,可是本性裏是極其熱忱的。内心的熱忱大概與表面的冷淡成正比還不止。
慢熱型的人,總是這樣,像一本冗長且沒有爽點的小說,讀了五十多章還是不能進入到角色裏,想要棄文卻舍不得,想要繼續卻沒有充當的梗。
董榑庭知道,夏奶奶去世後,許見如比以前更消沉了,也更不愛說話了,回答總隻是語氣詞的嗯哦呃。
一個人,一旦沒有了怼人的興緻,便是對生活失望至極的表現。
而現在的反常,說明他在嘗試着打開某個被自己關上的封閉口了。
董榑庭知道許見如在疑惑,或許也在努力否定那份模糊的答案。他拿着榔頭便跑到桌邊對夏知景說,“當然咯,不然他怎麽叫石頭呢!對吧!”
然後又呵呵笑道,“我們要配合他練級,說不定再過幾個月就可以倏的一下,撿到個什麽神奇裝備,一下子過關斬将的,就成爲千年石頭精了。”
“十四,我欣賞你。”夏知景朝董榑庭使了個眼色,挑了挑眉,豎起大拇指。
“嘿嘿,謝謝小景姐的欣賞,我收下啦!”
說完,偷偷瞄了一眼許見如,便又跑開了。
他不清楚夏知景是在怎樣的機緣巧合下來到這裏的,但是他此刻真心希望他們間能有什麽故事發生。他希望夏知景可以幫許見如走出夏奶奶離去的悲痛。
“許見如,這些信是夏奶奶寫給誰的啊?”
夏知景心裏早就打定主意,就算一個問題得問上一百遍才能有答案,她也會糾纏不清地問到爲止的。
“不算是,也好像是。”
“”歪脖子阿景又再次被召喚現身了。
夏知景洩氣地把頭歪向一邊,許見如看在眼底,拼命地抿着嘴克制不笑,臉部都繃得僵硬起來。
“嗯~就是”許見如像是在努力地搜索準确的詞語來表述,當然也可能僅僅隻是爲了吊夏知景的胃口。
在喝了兩口粥後才慢悠悠地說,“奶奶的信,寫給的對象是指代不明的。有時候,這小段話是寫給自己,接着毫無轉折提示,下一句便是寫給爺爺的。我想,寫信的時候,奶奶隻是很随性地記錄,沒有确切的說,我要寫給誰。隻是記錄當時的一份心情吧!”
“這樣啊!”夏知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自己一直以來也有這樣的習慣,總是很随性地寫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語句,一些可能寫給誰的話語,卻總是不知道那個誰到底是誰。
“你知道嗎?木心先生說過,‘日記,是寫給自己的信。信呢,是寫給别人的日記。’像夏奶奶這樣,像日記的信,應該算是什麽呢?”
“是寫給時光的心情。”
夏知景把剛剛放空渙散的眼神收聚,看着正在低頭喝粥的許見如,心底騰升起一種别樣的心情,說不清道不明,就像夏奶奶的信,是寫給時光的信。
也是很多年後,夏知景回憶起這段時光,才懂得了,這樣與許見如無厘頭的暗自對決,也是寫給時光的信。
想不起當時确切的心情,卻也總是曆曆在目,一撇一笑,甚至毫不留情的白眼和嘲弄。
那是夏知景遲來青春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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