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雨有多洶湧,今天的天空就有多藍。
總是這樣的,夜晚和白天總是在較着勁。
夏知景起得很早很早,熱了杯牛奶,拿上筆支和紙張,坐在陽台上,跟許見如的每個清晨一樣。她決定要寫一封比較正經的信。
然而,已經揉掉好幾團了。
經過昨晚,夏知景終于意識到,許見如比她所能表層看到的要更老沉,甚至比自己所以爲的更通透未來。而自己呢!還是沒有什麽想法,屬于夏知景的可能性又會是什麽呢?
算了,不寫了吧!
夏知景把紙團鋪平,順了順,然後折起了千紙鶴。
是時候回小島了吧!
昨天知道許見如的對自己以後的打算後,覺得自己繼續在這裏逃避事實也沒什麽意思了。不管承不承認,自己的這種行爲,那裏是出逃啊!出逃是有明确方向的,自己這種根本就隻是逃避。
“今天起得挺早的,昨晚睡得不好?”
許見如又把劉海紮起來了,那顆眉心痣,好似調皮地對着夏知景眨眼。
“嗯,醒得早了。”
許見如看得出,她有心事。
“是在想接下的打算嗎?想回島上了嗎?”
“哈哈,難道我臉上寫着了嗎?這麽容易就被看出來啊。”
夏知景自己其實是清楚的,自己本來就是藏不了心事的人。更何況,許見如,“老奸巨猾”。
許見如坐在一旁,把夏知景折的千紙鶴一一整齊地排成一列。
其實早就知道她會離開的,回到她本該在的地方。
是啊,她本來就不屬于這裏的,也不會也不該屬于這裏的。
夏知景身上有種與生俱來的爛漫姿态,那是她的生命底色。
而自己呢!許見如的生命底色是灰色的。
之前自以爲的所謂一樣,也隻是某部分經曆而已。而且,那樣的經曆,世界上同樣的,也有千千萬萬人有。
“打算什麽時候走?”
“就這兩天吧!”
“跟饅頭他們說了嗎?”
“打算到島上再給他們發信息,下周他們不是剛好高三升級考嘛!在複習,不想分他們的心。”
許見如嗯了一聲,又低頭繼續玩那些千紙鶴,打亂隊序,然後再重新排隊。
“會在島上待多久呢?會很快就回上海嗎?”
“不清楚呢!早晚肯定還是得回去。”夏知景低着頭在摳指甲縫。
“終于承認,承認自己一直以來都在逃避。一直以來,都是過着被安排好的人生,所以本性極其懶惰,總是得過且過的。可是,不可以再這樣的。我已經25歲了,對吧!許見如。”
“而且,雖然知道自己一生也隻能是個極其平凡的人,可是還是想着如果可以,确實想留下些什麽,就像夏奶奶那樣,可以找到屬于自己的神秘,不爲人知,秘而不宣地熱愛着。”
“那些書信,雖然最後被燒毀了,但是它們都存在過,就一定會被一些有幸看見的人銘記的,比如你和我。我覺得,就算沒有墓碑的愛情和生命,存在過就是證明。對嗎?許見如。”
“嗯。信件,說到底也隻是一種寄存容器,就像音樂那樣。可是故事裏的心情,不隻是屬于奶奶一個人的獨家記憶。所有情感都是共通的,就算時代不同,也是我們的。孤獨是,愛也是。每個人獨有的那份神秘,都會被納入時代裏那份大大的神秘裏。”
“時代的神秘是存在過的每個人共同貢獻和擁有的。”
【孤獨是,
愛也是。
時代的神秘,
是存在過的每個人共同貢獻和擁有的。】
夏知景拿起手邊的筆,把這些語句,慎重地寫下。
然後很認真地折起紙飛機,拿在手裏站起來,放在嘴邊哈了大大的一口氣,回頭朝許見如笑了笑。
很用力很用力地把紙飛機往前推去。窗外有風,迎着風慢慢飛遠了。
終究會墜落,可是它飛過了。
人終究會離去,可是時代的神秘,永存!
“許見如,謝謝你!這段時光裏謝謝有你!是你拉着我從那些情緒中走出來的,也讓我敢于去承認自己的現狀的。”
“還有啊,謝謝你教會我勇敢地表達自己,要什麽就直說,不要什麽也直說。不要拐彎抹角地表達。那也是一種姿态,是我一直以來被壓抑的部分。”
“我也是啊!謝謝你,阿景。”
對我而言,你才是把我拉出的那雙手。
我一直在謝謝那場雨,也曾私心地祈求着,那場雨可不可以不停地下到永遠。
可是,世界上沒有不停的雨,也沒有不離别的相遇。
這些話,他偷偷地掩埋在心底。
許見如說,不說再見,隻是在下次說話之前暫停了一下而已。
夏知景說,好啊!不說。
夏知景最後是隔天走的。許見如送她去了碼頭,許見如跟夏知景讨了個擁抱。
以前去往鲸島,隻能坐船,可是現在有大橋了,也就那幾年的光陰,前往方式也多了選擇。
可是夏知景還是選擇像以前那樣去搭渡船。就算有了新的出行方式,選擇渡船的人還是不少。是啊,光景在跑,世界在變,可是還是有些人在某些方面依舊保持着以前的生活方式。
不知道爲什麽,就是覺得這樣真好。
笛鳴聲起,浪花也随着起。
周圍的位子,一排排,很多都空着。
這裏的人們好像更喜歡選擇站着,站在欄杆旁,吹着海風,看遠離的渡口,看前往的海島,看橫跨的大橋,看藍天白雲,看渡船身後海水嘩啦啦激起的氣泡。
夏知景想到了那天在機場,面對着同樣一排排的位子,卻沒有一個是空着的,不是坐着人,就是坐着行李。
沒有一個可以是自己暫時歇坐的。
而現在,在這裏,沒有人想去搶那些位子,就讓它們空着吧!
海風呼呼,海浪嘩嘩,船隻在搖擺着,感覺就像要到外婆的澎湖灣了呢!
夏知景望着遠離的渡口,拿出剛剛許見如給她的信。他說,你到船上再看。
【你好!阿景,收信快樂!
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以後某一天,晚風很好,星星也很亮,告訴我一聲吧。
記得要告訴我呀!】
好啊!我答應你。
她承認,這短短的時光,回憶起來竟然是漫長的,有那麽多美好的片段。這些都是過往所缺失的。也同樣承認,在某個意外的瞬間,或者許見如某個不經意的笑,她确實動了情。
有着眉心痣的梨渦少年,清澈如風,動容如水,深深淺淺,怎能叫人滴酒不沾呢?
能做到的,隻是不飲不醉。
25歲的夏知景太清楚,情動,往往隻是一瞬間的暈醉,會消散的,會散得無隐無蹤的。她已經不是15歲無比好奇情動的懵懂少女了。這樣的情動時刻,對她來說沒有什麽稀奇的,隻是生活的一種瞬間愉悅調劑。而且,這種的愉悅,也不一定非得來自異性的吸引。一首歌,一句話,一個故事,也都可以給她帶來這樣的情動時刻。
可是,夏知景也并不是不需要愛情也不期待愛情了。
她需要,也渴望。但是,她也知道,重要的是情動以後。
瞬間的情動是不可以被醞釀的,情動以後的那份朦胧暧昧,那份相互吸引,那份息息相通,才是重點啊。
可是,好像沒有。是時間不對吧?恰好相遇在彼此最疼痛的時候,老天太調皮了。
那一晚,許見如一直循環着那首《旅途》。
依舊有冰鎮的啤酒,可是不再是雨夜了。
是滿月,月光好明媚!
月光其實也是可以用明媚來形容的,難道不可以嗎?夜裏的光才是真正的明呀!
啤酒是緩緩咽下的,一陣冰涼從咽喉往胃裏慢慢落下,冒着氣泡地微嗆着,然後又從胃裏向身體的各個部位擴散開去。閉上眼去認真感受,甚至看到酒分子在做擴散運動。
許見如望着月光,覺得月色也像酒分子一樣,侵入這海邊的夜。
一粒一粒的搖曳不定,一寸一寸的紛擾不安。
他第一次真正去地思考,思考自己對于夏知景的情感。
他隻能說,是想觸碰卻又縮回的膽怯。
可能是不夠勇敢,也可能怕辜負那樣美好的姑娘,怕自己不能給她的生活增加異彩。
他太清楚,她的底色是爛漫,而他的底色是灰暗。
竟然可以選擇,那麽就戛然而止吧!
最浪漫的是,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