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慢悠悠地走着,路上行人很少。這很正常,鲸島上本來人就不多。更何況現在這個時間段,碰見的大都是吃完晚飯出門散步消食的老人們。老人家總是吃得早,之前外婆就是這樣的,五點多就會吃晚飯。
稀稀疏疏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海風輕輕地吹着,樹葉沙沙地響着,時光滞留了一般。
那些老人家大都會好奇地打量着夏知景,本來眯着的眼睛又會更眯了,本來和藹的面孔又加倍可愛着。夏知景便笑着點頭算作打招呼,心情就這樣好得不得了。壓抑過後的心情,開心起來有時确實很容易,一個笑臉就夠了。
夏知景看着這些面孔,是新的,就像老人家看着夏知景那樣是年輕的。好奇怪的感覺,但是也确實是這樣的。這些老人家對于夏知景來說,就是新的老人家,是完全新的面孔,沒有一個是夏知景以前認識的。以前認識的那些老面孔,那些爺爺奶奶,也大概都去世了吧。
五年的光景,還是有很大變化的,就算在這座好像時光是可以滞留的小島上。不管是物還是人,有時隻是未能看出來而已。就像外婆家院子裏的那顆番石榴樹,是高三那年暑假夏知景和外婆一起栽種的,當時隻是病恹恹小小的一株,而現在已經枝繁葉茂了,而且也結過好幾年的果子了。
島上每一棵不知名的樹也是,樹輪上又多了五圈。就像,沒有伴的老人又多了幾個,新的老人也多了幾個。
再看得仔細些,那些散步的老人們,隻有少數是相持結伴的,大多數都是自己一個人顫顫巍巍的。是啊,到那樣的年紀,陪伴了大半輩子的另一個伴,總有一個是會先于另一個走的。
于是,情緒又轉了,瞬間傷感起來。
夏知景也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認知裏有個誤區,總以爲時代下的孤獨,隻屬于年輕人的,其實并不是,那些老年人也同樣孤獨着。
孤獨,是最厚臉皮的推銷員,不分年齡段地找上門,不管買不買賬都賴着不走。
孤獨這個家夥,同樣也在自己身上賴着不走。就像此時,一個人走在路上,漫無目的,滿身思緒,孤獨嗎?無助嗎?是吧!
人啊,總是這樣,看着别人的那部分情感,最終都會看回自己身上。就像此時,開始,夏知景想的都是那些老人家,然而思緒從來不會乖乖地安于眼前的事物,它總是漫無目的地飄散開去,再倏地一下回到自身的現狀上。
在那條小路上,夏知景慢慢地走着,忙忙地想着,然後回顧起了自己25歲的人生。記憶開始的地方,童年,青年,成年,大人,原來每個人相差隻是内容,階段基本是一樣的。
夏知景想,能否在不一樣的内容裏找到點什麽蛛絲馬迹,然後去開展接下來新的人生,屬于夏知景自己的。可否像外婆的房子那樣,舊主人走了,新主人接手,然後就翻新了。
過往遇見過的人,經曆過的事,糟人心的情緒,期待着的以後,然後就栽在期待上了。
期待?
夏知景你現在最期待的是什麽呢?
唯一的那個聲音說,愛情,陪伴。
什麽!竟然是唯一的聲音。
大概是在鲸島的原因吧!這裏太清淡了,清淡得需要愛情來濃郁。又或許,因爲那部叫做《側耳傾聽》的電影所描述的,有人可以攜手的未來,太美好了,美好到讓人心生向往。還是外公對外婆說的那句“帶你翻山越嶺”的承諾
承諾?夏知景也想可以有人對她承諾。一個人,怎樣确定自己的位置,開始總是從别人的認可裏尋找的。而承諾,是被認可的最高形式,對嗎?對一個平凡人來說。
是啊,她太平凡了,一個單身女人所有的懦弱,她通通都有。
這下,她終于明白爲什麽那麽仰慕鍾姐姐了。她的潛意識早就知道,本身太懦弱了,成不了鍾熠那樣的強女子,于是加倍地瞻仰着,就好似自己也同樣長着那份強大一樣。可一旦寄存的實體也承認了自己本身的懦弱,自毀自亡。寄存的實體消失了,虛幻的那部分沒有了依托,便被雙重否決了。
強者否決自己的強大,強者承認自己的懦弱,弱者被迫否決那份強大,弱者被迫承認那份懦弱。
所以才會這麽迷失的,對嗎?這可是雙倍的迷失。
一個人走,一個人承受一切,未能及時安撫的情緒,沒人攜手的未來,不被寵幸的那份承諾
大人可以說“成長這條路太漫長了”這樣的話嗎?
漫長的人生路,一個人走到這裏,已經積累太多了,真的孤獨了。不是嗎?
沒有人是座孤島,可是每個人都不得不是座孤島。不是嗎?
鍾姐姐,是被這樣的情緒吞毀掉的,對嗎?
一直緊繃着的弦,繃斷起來最壯烈!強大的鍾熠,一旦懦弱就是真的無可救藥了!所向披靡地毀滅。
所以算是真的可以理解她的做法了,對嗎?
所有的這些,夏知景真的想通通否決掉,就想搖搖頭大聲說不,可是騙得了誰啊!
自己?他人?
騙了又能怎樣?面對自己的時候,不是像面對王阿姨的詢問那樣,是沒有王叔叔來解脫尴尬問題的。于是,發現了另一個問題,原來自己真的很在意那個關心?自己也是在意自己這個年紀還是單身的?
呵!
然後又開啓新的問題了。
好像,在世俗一緻的眼光裏,包括自己淺層的認知裏,這樣的年紀,開始在乎的已經是單不單身的問題了。而不是,單身的你還敢不敢,在不在,期待着純粹的愛情。
作爲一個極其平凡的女生,不管什麽年紀,内心對愛情的期待,真的不比18歲的少女少的,甚至過而超之。
隻是,一直對此耿耿于懷的,始終都隻有她自己一個人,而已。而且,費力地堅守,不可避免地開始搖擺着。
一個人堅守着,一個人不敢輕易嘗試,一個人開始拉鋸戰争,跟自己
“隻有她自己”
她的耿耿于懷一定會被打破的,而此時此刻,打破她耿耿于懷的是身後響起的狗吠聲。
意外的,野狗?
夏知景她怕狗,于是瞬間吓傻定在了原地,然後轉頭往身後看了一眼。
确認,确實是一隻狗,大黃花狗,比一般狗的體型偏大點,不是野狗。
淡定地理清現狀,現在這個路上隻有她一個行人,還有,原來天已經開始暗了。
所以,唯一的目标?
媽呀!唯一的目标!
一條大黃花狗,朝她跑來了,氣勢洶洶的,邊跑邊吠。
什麽胡亂思緒都通通讓道了,夏知景什麽都想不了了,隻管往前跑了,也不管識不識路了。
而這,已經是另一個故事的開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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