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無神論者,在這一刻,竟然相信了所謂的前世姻緣。】
他坐在鋼琴前,直直地盯着牆壁發呆,思緒飄亂,他清清楚楚地聽見一陣異常響亮且刺耳的脈沖聲,就隻是因爲他不聽調音師的話,自作主張地關上又打開話筒的開關電源。
昨晚,他徹夜失眠了。
忘記自己重複聽了多少遍,她對花仔說的那些話。
其實這樣的行爲挺讓自己鄙視的,跟竊聽的區别隻在于,這是意外事件。他沒有目的性,而她,偶然闖進。但同樣的是,他跟竊聽者一樣,想從那些話裏,了解得更多一些,關于她。
他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麽撩動了那根被深埋在心底的弦。
是因爲這神指示一般的意外緣分嗎?島上那麽多戶人家,偏偏跑來他家。就算是被花仔追,可是花仔并不算是自己家養的狗狗,這隻“水性楊花”的狗狗,幾乎整個島的人家都是她的家。在這裏是花仔,在别處可能就是,阿花阿黃黃花啥啥的。
是因爲她對花仔說的那些話嗎?一不小心就觸碰到一個人的内心,所以覺得應該對此負責。
是因爲她在大雨蹲着哭而自己也這樣過的感同身受嗎?就像看見另一個自己那樣,于是就上心了。
是她那熾熱的眼光嗎?還是她那雙眼睛?
還是她那句,“就是我呀就是我呀”?
還是純粹的,自己動了的那顆心啊?
心,動了?
在音樂的射程外,動了心!
而且,還在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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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他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看見屋外烏雲蓋海,海浪翻騰,應該即将要有一場大雨。他便打開電腦,想看看這時采集的聲音會是怎樣的,昏黃海邊的大雨前奏,是如何醞釀情緒的。
他是一個對聲音極其敏感的人,特别是大自然的聲音,那種浩瀚的空靈,攝心的力感,是他所汲汲追求的。
剛搬來這邊的時候,有一天站在院子裏發呆,結果發現,院子那個位置很特殊。正好在靠海岸的半山腰處,一邊是山,一邊是海,風聲,海浪聲,大自然的所有聲音在傳播的過程中,會碰上山壁折回,于是在這裏形成一個小小的回旋,所以這裏的聲音會有一種很奇妙的回音效果。
一下子就把他震住,于是爲了捕抓更多奇妙的聲音,他便在院子裏裝了采音器。
而昨天,他打開後,就正好聽到夏知景對花仔說的那些話。她的音色音調,快慢的語速,夾合着風聲海浪聲形成了一種共鳴。蕩悠悠的回音,一下子就把他的心撓得癢癢的。
奇妙的是,他在純粹地享受這種聲音帶來的愉悅時,還能聽進去她話的内容。就像一首歌,曲和詞,契合得剛剛好,被完整地回應和共鳴了。
她說的那種安靜,他懂。她承認自己一直耿耿于懷的那件事,他也疑惑着并渴望着。她說的那部電影,他看了。很不可思議,這樣的年紀,竟然被十幾歲那種懵懂的愛情故事惹哭了。
終于承認,再強大也終究孤獨。
而那份孤獨,是再熱愛的音樂也撫慰不了的。
他也第一次去想,在音樂以外,是不是也應該有别的什麽了?
就那樣不知不覺地走到自己房間裏,倚在畫着鲸魚的那面牆,看着熟睡中的她。
屋裏的空氣都晃了神,世界安靜地晃蕩着,就像是被拉進另一個莫名其妙的空間裏。
那個空間,微微失重,那個空間,他從未進入過。
他知道,屋内安靜,可是屋外躁動。
屋外,在繼續着深夜的電閃雷鳴,光在地平線上交織,這道未消失,另一道就已顯現。
一個人内心的湧動,也不過如此吧!
烏雲貼着海面任意遊蕩,時近時遠,海岸的這邊又下起了雨。
近處大雨,遠處電閃。那光,時不時地打進這昏暗的屋裏,照着那個熟睡了的她。
在她身上,晃動出光亮,也推落了陰影。
那可是一個人的全部啊!
光與黑,明與暗,同樣并行不悖。
不知道爲什麽,就覺得那小小的一方天地,突然間就遼闊了。特别是她身上那靜谧的光和影,遼闊得讓人哽咽。
一個無神論者,在這一刻,竟然相信了所謂的前世姻緣。
腦海裏湧出一個畫面,黑夜裏,一個白衣男子,吹着長笛,螢火随風散,月光盈照人。他馳馬而往,蒙住了一個紅衣女子的眼睛,劫她而去。
而後是一段幽靈繞心的旋律。
月光流螢,夜清影雙。
第一次,第一次畫面先于旋律出現。
這是他一直以來,從未出現過的創作方式。從最開始會自己寫曲創作以來,都是閃現的旋律把自己帶入某種畫面裏,所以也理所應當地以爲這是自己唯一的創作方式了。
而現在,那個理所應當被推翻了。
一個創作者,有幸遇見了缪斯女神,這可以爲愛添加理由嗎?
一個人,不僅擾亂了你的心,還爲你熱愛的創作打開了新的可能性,這樣的呢?
懷疑,撕裂,堕進無盡荒原。
可是
可是她在那裏啊!
是的,她就在那裏啊!
在這沒有燈的房間裏,聽見了光,碎銀子般的光。
也聽見了撕裂,可是撕裂得那麽美,便仿若贊頌了。
夜深多情,贊頌的歌,是唱給光的。
臉頰一道涼,什麽在緩緩滑落,怎麽就流淚了呢?
“楊今宇,你完蛋了。”
這句話,是這個夜裏,唯一的一句。
是啊,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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