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好像是在隧道裏的,周圍總有呼嘯而過的汽鳴聲,還有半封閉的風聲。
随後便是靜谧的黑暗了,雖然看不見自己的手腳,可是是可以感知自己的存在的,輕飄飄的存在。
夏知景覺得自己走了好長好長的路,周圍都是黑暗,前面隻有個小小的光的缺口。她朝着光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可是沒有盡頭一般,那點光就一直那樣小。
無望和渺小讓她絕望,她想停下來,可是她停不下來,不由自己控制的。
輕飄飄的,不由人控制。
而後,她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小景,夾雜着腳步聲,好多腳步聲,匆忙的腳步聲,好像有不少人在奔跑。可是也隻能聽見聲音,周圍隻是無盡且濃稠的黑,其餘的感官全部作廢了一般。
夏知景掙紮着眨了眼,然後光就一線炸開了,世界成了一片白,白得令人依舊絕望,白得嗡嗡作響。
惱人的噪音,一遍遍地砸着疼痛,讓疼痛更加無處躲藏,便集體向夏知景襲來。身體慢慢有知覺,慢慢有疼痛,随後便是麻木的酸疼,身體每一處都痛。特别是頭部,頭部是那種一陣一陣的搐痛,響亮又深刻,絕望又徹底。
她微皺着眉,一遍遍半眯着地眨着眼睛,視線開始慢慢清晰,她慢慢識别出那張臉,那是母親的臉。
恍惚間,夏知景以爲是小時候七歲那會,剛上小學,最幸福的那會。
那時總是做作業做到睡着,母親便會把她往床邊抱。母親走動的時候,她會在迷糊中醒來,半眯地眨着眼看母親,然後就會很安心,很安心地繼續睡覺。因爲知道那是在自己家裏,知道媽媽會給自己蓋被子,知道爸爸待會就要回家做紅燒肉了。
那時,多麽美好啊!不願醒來,隻願那樣做着夢,捂着期待,便好像是永遠了。
可是,人終究總是要長大的,夢也終究會醒的,有些東西終究不會一直在的。
“小景,小景”夏媽媽又忍不住掉淚了,三個月了,揪着心的惶恐,到最後幾乎就隻是麻木的了,甚至也不抱希望的了。
現在她醒過來了,好像一切迹象都在回歸了。可是回歸的同時,那顆揪着的心依舊揪着。
絕望後的希望,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是需要用眼淚來奉迎的,也是需要繼續不安着的。
夏媽媽,作爲一個知道虧欠孩子太多的母親,終究自私的母親,沒有誰能真正對她感同身受的。
三個月前,收到消息後的她立即回國,漫長的飛行,積攢的不安,在看見夏知景躺在一推白上時,全線崩塌。
沒有絕望,隻是好像徹底的無望,而已。
闊别了五年之久的女兒,一個多月前僵硬關系剛剛好轉的女兒,此時躺在一堆白上,一動不動的。當初誰能料到,再次見到時,她是這樣子很安靜地躺着的,一直閉着眼,身上被插滿了東西。
奇奇怪怪的東西,透着冰寒的東西,讓人絕望又心生期望的東西。
夏知景昏迷了整整三個月了啊!
三個月,對躺着的人來說,隻是睡了一個長長的覺而已。可是對于醒着的人,那是地獄般漫長的三年不止。
夏媽媽不忙的時候,看着夏知景的時候,睡不着的時候,就會一遍遍地想,虧欠太多,還有機會彌補嗎?她還會醒來嗎?爲什麽會這樣呢?爲什麽呢?是報應嗎
無盡的問題與惱悔,無望的期待與絕望,此時此刻,都成了那一滴滴下墜的眼淚,滴落在夏知景的手上,甚至臉上。
夏知景并沒有像小時候那樣接着繼續睡着,因爲心裏很疑惑,臉是母親的臉,可是很不一樣,強烈的不一樣,卻說不清那裏不一樣。而且,遍身的麻木酸疼,根本讓她無法繼續睡着。
她終于把眼睛全部張開,她盯着媽媽看,終于知道那裏不一樣了。
這個媽媽好像看起來是比較老的,她臉上的皺紋很明顯。她是在哭嗎?可是她爲什麽要哭啊?一家人明明很幸福的呀,他們那麽恩愛,自己也很乖,爲什麽媽媽要哭
夏知景想喊媽媽,可是嘴巴好像動不了,又或許動了卻沒有聲音那種感覺,就像夢裏的聲嘶力竭,往往是沒有聲音的。她還想問,爸爸回家了嗎?爸爸是不是在做飯了啊!爸爸今晚會做紅燒肉嗎?
就這樣有點無力地掙紮了一會,她終于說出了,“媽媽,爸爸回家了嗎?”
昏迷的時候,她的記憶是停留在最幸福最童真的時刻的。
那時,一家人,很幸福。
那時,夏知景是有一個溫暖的家的。
他發現周圍站了不少人,一個穿白色衣服的男人,兩個穿淡粉色的女人,他們看起來好像很忙,他們在忙碌什麽呢?還有他們是誰呢?媽媽,還有王阿姨,可是,王阿姨爲什麽在這裏啊?
還有,這個房間白得明晃晃的,讓人很害怕。自己從小就很讨厭白色的,這肯定不是自己的房間,所以到底自己在哪裏啊?爲什麽他們也在這裏啊?
夏媽媽坐在床沿,拉着夏知景的手,哽咽着說,爸爸一會就到家。
最後的“家”是被眼淚兇猛地吞掉的。夏媽媽,第一次真正意識到,父母的分開,家的消散,對孩子來說,那個傷害到底有多大多沉重。
可是,這些是身爲父母沒們所無法估量和想象的。
夏知景伸手去擦媽媽臉上的眼淚,有點自責地詢問,“媽媽爲什麽要哭?是小景惹你生氣了嗎?”
夏媽媽已經無法正常說話了,握着夏知景的手,一直搖頭。
這時,給夏知景爸爸打完電話的王阿姨站到夏媽媽的身後,一邊輕拍着夏媽媽的後背,一邊對夏知景,“小景,你醒來就好,醒來就好”聲音是慢慢繃不住,慢慢哽咽的。
夏知景注意到,一直在一旁忙碌的醫生和護士,說着什麽,對王阿姨說了什麽,然後王阿姨扶着夏媽媽往床尾的方向走去。
護士搖高病床,醫生走到夏知景面前,準備做昏迷醒後的狀态測試。
醫生很溫柔地說,“我接下來問你幾個問題,然後你回答我好不好?”
夏知景雖然很不解爲什麽要這樣,但還是很乖地點點頭,因爲那是一位有點年紀的醫生,皺紋和暗斑裏,滿是祥和,讓人不忍拒絕。
“你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嗎?”
夏知景瞥向醫生身後的媽媽和王阿姨,此時她已經很清醒很多了,她也判定了一些大概情況了。可能自己生病了,現在在醫院裏,媽媽和王阿姨是來照顧自己的。可能自己昏迷一段時間了,現在醫生要确定自己醒後的記憶和認知狀況了。
夏知景看着醫生,很機械地點點頭,然後有點不太确定地說,“我叫夏知景。”
“你幾歲了?”
“我七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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