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駛進小區門口的時候,吳玥才知道,他搬回了他創業成功後買的第一套房子。他們一家人住了十年的那套房子,從夏知景的六歲到她的十六歲。
吳玥很意外的是,原來有些細節,自己是可以記得這麽清楚的。
那個小花園,那個滑梯,那個石闆凳,都殘留過,他們的幸福。
吳玥停好車,解了安全扣,開車門準備往外走的時候,才發現母親一動不動地望着車窗外,夏知景順着母親的視線望去,是那個小花園。
現在那裏有着一家三口,孩子在玩滑梯,爸爸和媽媽坐在石闆凳上,一邊看着孩子,一邊說說笑笑地聊着天。
真的好幸福。
夏知景知道媽媽在想什麽了,那也是曾經的我們啊,一家三口的快樂時光。
夏知景收回已經跨出車門的左腿,車門輕輕地拉回半掩着,目光直視車前方。心想,就這樣安靜地陪母親待一小會吧!
母親,是那個真正身處其中的當事人,心情肯定是自己所無法想象的。夏知景甚至有點質疑自己了,自己這樣自以爲是地把母親挾持來的做法,到底對不對?
吳玥沒有轉回頭,目光依舊在那個小花園裏,就這樣輕聲問着,“小景,你還記得小時候,你最喜歡在那個滑梯上等你爸爸回家嗎?”
夏知景依舊沒有轉過頭去看,隻是低下頭笑着說,“記得啊!有一次爸爸連續出差了好久好久,有一晚我說非得等到爸爸回來才願意回家。不管你怎麽勸我都不聽,最後你生氣了,打了我,我哭了,你自己也哭了。
我記得特别清楚,你很氣憤地說,你以爲我就不想你爸爸嗎?我當時,吓得都不敢哭了,就一直抽噎着被你扛回了家。”
吳玥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依舊那樣繼續看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夏知景猜不出來,此時的媽媽,會想些什麽?會有着怎樣的心情?
就這樣坐了好長一會,夏知景覺得自己都快要睡着了,才聽見吳玥說,小景,我們上去吧!
下了車的夏知景才發現,原來太陽光已經被染上橘紅的光暈了,恍惚間以爲時光沒走,自己還是那個小孩,會在黃昏的時候,哒哒哒跑下樓等爸爸回家的小屁孩。
夏知景挽着吳玥的手臂,頭耷拉在她肩上,像帶男朋友回家見父母那般,叮囑着吳玥,“媽媽,待會爸爸找話題聊天時,你要多應和他幾句,好不好?不要讓他一個人尴尬。”
吳玥故意語氣懶散地說,“知道啦知道啦!小管家婆一般。”
而夏知景實在真的放不心,繼續叨叨着,像極了個啰嗦老太婆。
這種時刻,讓吳玥突然很想笑,剛剛坐在車裏那種莫名其妙的不安也都被一掃而光了。在心底告訴自己,隻是像老友叙舊而已,怕啥。
然後微側着頭,像懲罰一般伸手捏着夏知景的臉頰,輕聲說着,“謝謝你,謝謝你願意做我的女兒。”
還有謝謝你這次的自作主張,不然媽媽永遠沒有勇氣跨出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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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景站在門口,鑰匙已經插進去了,像突然想到什麽似的,轉回頭對吳玥笑了笑,再轉回頭轉動着鑰匙開門,推開門後,還特意拉着吳玥的手一起往屋裏走。
夏知景一邊換鞋子,一邊對廚房大喊大叫,“爸爸,我和媽媽回家啦!”
“哇~爸爸做了紅燒肉對不對,我聞到味道啦~”
夏緻聽到聲音,手裏還拿着鍋鏟就往外走,原本還一臉驕傲面對着一鍋紅燒肉的,可是在看見吳玥的那一刻,還是洩了氣,有點呆地結巴着,“你回來了。”
夏緻并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那句話有哪兒不對,可吳玥,她太清楚了。
他說的是,你回來了。而不是,你來了。
隻是一個字之差,但是是絕對不一樣的,背後的心情是不一樣的。
兩個人就那樣杵着,不動,也不說話,隻是四目相望。
那一刻,其實他們都恍惚到有了真實的錯覺,他們隻是十幾年前的夏緻和吳玥。
他們隻是一對極其平常的年輕夫妻,他們陪着彼此成長奮鬥,他們一個人在外打拼事業,一個人在内料理家事。他們還有一個女兒,他們是極其幸福的一家人。
已經跑到廚房的夏知景,眼神上下翻轉着找鍋鏟,突然意識到什麽,偷偷地附在廚房門口往外瞥,果然,鍋鏟在老爸手中高舉着呢!
腦海裏又閃了畫面
有個阿姨大笑着說,“哈哈,小景,你這個拿法真的像拿着火炬,真高級。”
楊今宇一臉正經地說,“你是打算跑起來了嗎?選手。”
那個阿姨站在自己身旁說,“小景,直接拿着鍋鏟上前去,敲他。”
“蘇姨”
夏知景腳一軟,差點跌倒,她趕緊扶着牆,轉身倚着牆靠着站穩。
腦海裏的記憶在快速地閃動着。
被狗追,一直一直跑,然後躲在一個院子裏。
下了雨,自己蹲在那裏,而楊今宇蹲在自己面前。
在那個牆上畫着兩隻鲸魚的房間裏,一個很有趣的怪阿姨,她說,“你就叫我蘇姨吧!我是阿宇的母親。”
她拉着自己的手說,“走,蘇姨帶景小姐去見我家公子。”
她捏着自己的鼻子說,“那好,老衲就将你這個小妖收了。”
她教自己做紅燒肉,糖醋排骨
她給自己講了好多好多楊今宇小時候的醜事
她說,小景,不管以後會怎樣,你們一定要好好的,你要答應蘇姨,不要放棄他。
她,和自己一起出車禍了,另一輛車撞向她們坐的那輛車,蘇姨把自己抱住護在身下,擡頭往上看的時候,血滴到眼睛了,全都是紅的
可是她說,小景,沒事的,不要怕。
夏知景嘭地一下,跌倒了,雙眼直直地望向竈火,鍋裏是紅燒肉,自己學會做的第一道菜,蘇姨教會自己的第一道菜
可是,那個人她走了。
她還有好多絕招沒有教會我呢,我也還有好多話沒有跟她說呢。
可是,她怎麽就走了呢?
吳玥和夏緻聽到聲音往廚房趕,就看見夏知景跌坐在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是眼淚很洶湧地流着,無聲地流着。
看着夏知景那樣,吳玥一下子腳就軟,跌跪下去,把夏知景攬入懷裏,說不出話,隻是跟着流淚。一旁的夏緻半蹲着,一隻手放在吳玥的肩膀上安撫着她,一隻手撫掉夏知景落下的眼淚,有點哽咽地說,“傻丫頭,沒事,爸爸媽媽在呢。”
記憶是怎麽找回的呢?
相似的場景,在一個人的一生中,會出現好多次,有時候是他人的,有時候是自己再來一遍。
而那些被遺忘的記憶,就是在這些相似的場景中被找回的。
吳玥在那旁人的一家三口中記起曾經的幸福,夏知景在那相似的場景中再來一遍。
她們的故事也是别人的故事,在過往的曆史,在以後的将來,都會一遍遍重複,然後一起成爲驚人相似的曆史。
爲什麽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因爲記憶不願意被遺忘,而曆史不就是記憶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