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人間



到了下半夜,街上的人也開始少了起來,曆寒便帶我離開了,我本以爲他會帶我回地府,誰知他帶我到了一個凡人住的小宅子裏。

不曾想,曆寒還在凡間有購置宅院,真乃富人也。

院子不算大,但是内在非常精緻,所謂麻雀雖小,五髒俱全。“這兒可真是不錯!”我發出由衷的贊歎,如果我也在人間有宅子就好了。

奈何我不能随便變幻銀兩出來,因爲以我的修爲,變幻銀兩太多是會折損靈力的,不像其他閻王那樣,既來去自如又逍遙自在。

“如果你願意,以後都可以來這兒住。”

“真的嗎?”我當然樂意極了。

“當然是真的。”曆寒看向我的雙目非常柔和,我沒見過這樣的眼神,可能來了人間,陰間帶來的戾氣也收斂了。

“不過,你爲什麽會在這兒有所宅子呢?我看,你平時也經常出來玩對吧?”有的人啊,别看表面上一副舍己爲公的模樣,背地裏還買了宅子自在快活。

“很少來。”

是嗎?我沒想到是這樣的答案,這裏看起來幹淨親切,并不像少有人來的樣子。

曆寒又說“這裏平時會有小鬼過來收拾的。”

原來如此。我又走到院子裏面,看到值夜的仙人從天空飛過,說來,我對天界的印象也很模糊。

“你在看什麽?”曆寒出來,與我并肩而立。

“看天呐。”

“有什麽好看的。”曆寒似乎一點也不喜歡天界,每回有公務去天界總是匆匆而回,并不像其他閻王,就算不愛交際,也要多磨蹭一會兒再回地府,聽畢川說,其實也不是天界有多好,隻是老朋友太多,每每難免寒暄許久。

“你說是當天上的神仙好還是當地下的神仙好呢?”所謂地下的神仙也就是陰間的諸位了,當然還有地面上的神仙,就像城隍土地爺之類的。

曆寒搖搖頭,沒有說是好還是不好。

庭院裏起了風,吹得樹葉刷刷響,我聽得入了迷,在陰間就沒有這種聲音,陰間最常見的樹是火樹銀花,但那樹的葉子并不會動,因爲是怨氣所化。

“該睡覺了。”曆寒拉我進去。我内心是拒絕的,我并不想睡覺,難得來一回人間,我一點時間都不想浪費,大約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曆寒說下次還帶我出來,我這才信了,真的去睡覺。

不得不說,這個地方睡得很是舒适,然而架不住我還是做了夢,隻是這回的夢不知道是噩夢還是什麽夢。

夢裏有人在與我擁抱纏綿,好生惬意。天亮時我一睜開眼睛就看到曆寒在我床邊坐着,這家夥像是一夜沒有睡。

“你怎麽在這兒?”我非常警惕,倒不是因爲他如此舉動,而是我心虛自己剛剛做的夢,萬一我睡着時說了什麽不該說的,做了什麽不該做的,那可真是丢臉丢到十八層地獄了。

“醒了。”陳述完這個事實,曆寒就起身出去了。我覺得有些怪異,但很快就沉迷于夢裏的場景,那個人到底是誰呢?但可以肯定的是,還是從前噩夢裏那個與我對立的人。

前一刻你們還在仇恨滔天的局面,下一個夢就纏綿悱恻了,着實怪異,我是怎麽都不會想通了。

“我們回去了嗎?”我匆匆忙忙穿衣服收拾了出來,卻沒有看到曆寒的影子,說起來我都沒有關心他昨晚睡哪兒了。

爲了找曆寒,于是我開始在屋裏翻來覆去的找人,但是看完所有的屋子,就是沒有見到。

可憐我修爲沒他高,也不能掐指一算就算出他的去向。隻好默默化成一朵蘑菇在院子裏看花花草草。

但我終究是閑不住,待了一會兒就決定出去晃一圈,然而,我果然低谷了曆寒,他在院子裏面設了結界,以緻于我根本走不出去。

“這個可惡的曆寒!”我剛罵完這句話,曆寒就推開其中一間屋子的門出來了,一邊走還一邊問“你罵我什麽?”

“你怎麽從那兒出來了?”我明明都找遍了,愣是沒見着人啊。

“你眼神不好。”

這說得我很想搬起腳下的花盆給曆寒砸過去,這家夥明明知道我找他,卻是不出聲,也不知是安的什麽心。

“快把結界打開,我要出去!”

這個要求沒有說完,我大概就知道曆寒會拒絕,因爲他的神色已經告訴我答案了,果不其然,待我将話說完後,他想都沒想就給了我兩個字不行。

“爲什麽?”

“就這樣呆着不挺好的嗎?外面啊,壞人太多。”

“我看啊!你就是那個最壞的人。”我氣呼呼地不打算理他,他也絲毫不在意我的态度,一個人坐到院子裏,築起了水壺和爐子,開始煮茶喝。

實在是無聊,我很識趣地又跑到曆寒身邊坐下,他給我倒了一杯茶,道“我以前的願望啊,就是像現在這樣,什麽事都沒有,靜靜的待着。”

這算是哪門子的願望?“那你出家算了。”

曆寒輕輕笑了笑,望着我,眼裏有不明的暖意。我單手撐臉,越過曆寒的下巴望着對面的院牆,不覺又出了神,的确,我很久沒有這樣過了,靜靜的和誰待着。

應該說我可能從來就沒有這樣過,我是一向鬧騰的人,一刻也娴靜不下來。用谷衣的話來說,我沒有一點端莊的樣子。

所以說,多次血的教訓告訴我,不要發呆,可我就是不長記性。剛一發呆走神,我的真身又開始出現了,待我發現滿院子都是弱水蔓延時,曆寒已經用法力幫我回了人身。

“在人間現出原形,天界很快就會知道的。”

“啊!那怎麽辦?”我是真的慌了。

“能怎麽辦,等天界給你降罰旨了。”他似乎一點不管我的死活。平常神仙也不能在人間随意現出原形,這個規矩我還是知道的,隻是卻從沒聽過對此會有什麽懲罰。

想來不會是什麽太嚴重的事情,當然我的理智不會這麽判斷,由于長期當罪犯的誠惶誠恐習慣,我一聽到天界就覺得像見了自己的閻王爺。

沒錯啊,閻王爺的閻王爺,可不就是天帝嘛。

曆寒依舊泰然自若的樣子,從來他都是護着我的,嚴厲歸嚴厲,今天似乎想存心看我出醜。

“辦法也不是沒有。不過,我爲什麽要幫你呢?”

“你不是一向都樂于助人嗎?”我眼巴巴地望着曆寒,他撇開了頭,不想與我對視。他說“你哪裏來的錯誤認知,認爲我樂于助人?”

“可……”你從前都會幫我呀。這後面半句說出來着實有些不要臉,于是我咽了回去,不知道怎麽開口。

像曆寒這種心裏跟明鏡似的人,一般的甜言蜜語是打動不了的,可是我能做啥呢?我是思來想去也沒想出來。隻好圍着曆寒轉,感覺自己像隻要吃食的貓貓狗狗,隻管可憐兮兮地看着他。

曆寒總是轉身回避我的視線,大概到後面實在沒法了,說“不如你唱首歌給我聽,我要是聽高興了就告訴你。”

“不會唱。”這要求實在強人所難。

“不會就學啊。”

這人今兒是打定了注意要強人所難,我恨恨地看了一眼曆寒,道“做夢。”我又不是賣唱的。

“很簡單的,就幾句,我教你。”他似乎鐵了心要将我鍛煉成唱小曲的。

我還是沒有答應要學,但他卻輕聲唱了出來,輕柔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舒适。但我多聽了一會兒才知道他唱的什麽,就是那首廣爲流傳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甯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甯不來……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我聽得有些入神,也跟着哼唱了起來。

這首曲子我确實聽過多次,畢川唱過,書昊唱過,那些晃蕩的小鬼偶爾也會哼上兩句。所以要學其實也容易,但我還是不打算如曆寒的願,心道,你不告訴我怎麽辦,我難道不會回陰間去問别人嗎?

曆寒從來聰敏,一眼就看出我的想法了。“你如果唱完了,咱們就回去,不唱完,這結界就永遠封着。”

“有本事你關我一輩子。”

曆寒聽了忽然正了臉色,我心道不妙,他不會真打算把我一個人扔這兒吧?可怕,實在是太可怕了!說什麽,我下次也不跟他出來了,我還是去找畢川靠譜。

“哎,餘映啊餘映,你真以爲我不敢嗎?”

“你敢,你當然敢了,你這種殺鬼如麻的——”完了,我怎麽将這事給說漏嘴了。捂住嘴巴,捂住嘴巴,但是曆寒眼裏的冷箭已經準備好開弓。

“說說吧,畢川還跟你說了些什麽?”

“哎呀,沒說什麽,别放心上别放心上。”姑奶奶,求您趕緊忘記我剛才說的話。雖然這麽害怕一個人,顯得我實在慫得沒邊,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就是這麽個道理。

曆寒反而笑了,伸手理了理我鬓角的碎發,他說“不用擔心,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就算我想——”話到此處,他又打住了。

“罷了,回去吧。”他指的是回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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