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客廳，張寶宗拉過一張椅子給唐宋，然後給他倒水。雖然臉上沒多少熱情，可他非常有禮貌。
趁着張寶宗去叫奶奶，唐宋環顧四周。房子真的很簡陋，基本上沒什麽家具，還是幾十年前的風格。
不多會，張寶宗扶着一個老奶奶從裏邊出來，老奶奶顯得很蒼老，佝偻的彎着拄着拐杖，臉上堆滿了皺紋。乍一看，感覺都有八十多了……
沒等多想，唐宋趕忙起身迎上去：“張奶奶你好，我是唐宋，你可以叫我小唐，小心點。”
張奶奶推着笑容：“你不用說那麽大聲，我耳朵還好使，硬朗着呢。”
笑容很可愛，看着很讓人舒心。
坐下來，張奶奶擠着皺紋打量了一番唐宋，笑道：“小夥子，我聽寶宗說，你從N市那邊來？”
唐宋點頭：“是的奶奶，一個姓方的朋友讓我來。”
本以爲張奶奶聽到這名字會有所變化，可唐宋發現自己想多了。她依舊推着笑容：“我猜到了，他去了吧？”
這随和的态度，着實讓人納悶。方老跟她，到底什麽關系？
沒有隐瞞，唐宋如實回答：“前天晚上，肝癌晚期去了。奶奶，您跟他，什麽關系？”
張奶奶沒回答，而是轉過頭沖着張寶宗喊着：“寶宗，上香。”
張寶宗一聲不吭，拖着腿過去上香，似乎已經是習以爲常……
等張寶宗點了香，張奶奶才笑道：“我知道有這麽一天，他不敢來找我，所以叫你來。我等了他五十八年，他哪有膽子來找我。他那性子，我了解得很。”
一點悲傷都沒有，反倒笑得很開心，看得唐宋都有點懵。又是不敢來，又是上香，幾個意思？
“寶宗，磕頭。”張奶奶又喊着，還是帶着笑容，“小夥子，他沒跟你說？我是他老婆，或者說是大老婆。童養媳，我比他大了九歲。當年他跑去創業，我沒跟去，給他生了個胖兒子，呵呵……”
說得相當開心，唐宋聽着都尴尬。怎麽感覺，有點盼着方老死早點？
隻聽張奶奶繼續笑道：“你别誤會，我可沒怨他。這麽多年，早看開了。寶宗他們也都知道這事兒，沒啥。那年代亂，他有自己的想法，我又沒文化，跟他湊不到一塊。後來呀，他經常寫信回來，還經常寄錢過來，都被我退回去。他來看過我一回，沒敢進屋。那老小子，就是那脾氣……”
笑容雖然依舊，可蒼老的眼睛還是閃爍了幾分淚光。
五十八年等待，他終究還沒敢回來多看一眼。
她知道，他覺得愧對自己，不敢見自己……
張寶宗磕了頭過來，低聲道：“奶奶，他走了，就别想那麽多。”
張奶奶拍着他的手笑了笑，歎道：“總是要去的，等我去了那邊，也能見着他。小夥子你别擔心，我老婆子硬朗着呢，暫時不想去見他。你回去跟他說一聲，就說讓他再等個三五年……不，十年，我得等我孫子娶媳婦才安心。”
這樂觀心态，着實讓唐宋佩服。抿着微笑：“好的奶奶，我回去會跟他說。對了奶奶，您兒子呢？”
“我爸媽去外邊打工，”張寶宗接過話，“他們在城裏有房子，我還有個妹妹也在城裏。我奶奶不願意進城，所以我在這。”
看樣子自己想多了，他們家似乎并不算很窮，隻是張奶奶不願意離開這裏而已。
“寶宗，你去外邊，我跟小夥子說幾句悄悄話。”張奶奶依舊挂着笑容。
張寶宗猶豫了一下，還是朝着門外走去，順手把門關上。很聽話，完全沒有少年的叛逆。
張奶奶還起身踮着腳看了一下，似乎是确認他沒在偷聽，這才重新坐下。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悲傷終究還是攀上蒼老的臉龐：“他讓你來說什麽？”
這才是正常反應！
唐宋低聲道：“他讓我跟你說一聲對不起，讓我盡量照顧周全。”
“死小子！”張奶奶帶着淚花罵起來，“到死了就惦記了，這麽多年怎就不舍得回來……死小子，這些年不好過，也不敢來跟我說。”
猶豫了一下，唐宋還是歎道：“他确實不好過，他在那邊有個兒子，除了車禍去了，留下兩個孫女。然後領養了一個兒子，現在也有孫子了。”
張奶奶點點頭，擦拭眼角淚花，苦澀的歎息：“他好面子，不敢回來見我，我是懂的。這些年，村裏總是有陌生人來，到我這看一眼就走，也沒敢進門，我懂是他讓人來。我十八歲跟了他，那會兒他才九歲。我生兒子的時候，他也才十八歲，自然是要面子呢。”
唐宋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接近六十年的彼此守候，卻又不敢放開胸懷，不累麽？
隻聽張奶奶繼續道：“你不用照顧我們，既然他走了，我也去城裏跟兒子了。我在這，本來就是等着他。現在他去了，我也放心進城了。我兒子在城裏還可以，是個經理，生活過得去。”
說着張奶奶不由感慨起來，“六十年呢，轉眼就過了。小夥子，你要是有喜歡的人，将來一定不能學我們這樣。管他小老婆大老婆呢，見面才是真老婆。”
聽得出來，她其實心裏很苦，隻是用樂觀掩蓋罷了。
六十年等待，也許經曆過埋怨，痛恨，然後是期盼，是失望，是淡然……
這六十年，她或許有很多次機會改嫁，可她并沒有。一直都隻有一個兒子，也從未搬離這個地方。
正如她所說，其實她一直都在等他回來，雖然知道他這輩子不會回來了……
“握草，有病啊……”
外邊忽然傳來吵鬧聲，唐宋回了神。側頭看了一眼，輕聲道：“奶奶，我出去看一下。”
張奶奶沒說什麽，隻是點點頭，眼角依舊帶着淚光。老小子，你去了那邊，總該敢拖個夢吧……
拉開房門，外邊确實吵鬧成一團。張寶宗正被一條黑狗追着，那黑狗很彪悍。後邊幾個少年得意洋洋的大笑，沒有絲毫上去幫忙的意思。
因爲一條腿不方便，張寶宗很快就被追上。那黑狗很是兇猛，直接咬住他的左腿，吓得張寶宗啊啊大叫。
偏偏，那幾個少年竟然還在笑，看得唐宋臉色發黑，趕緊跑過去，順手甩出手術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