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真相究竟是什麽,每個人都想知道。
其實事情并沒有米瑾兒想象的那麽複雜。
莫峰是客觀存在的,但這個人在白雲韻心裏的分量究竟是怎樣的,沒有人知道。至少在米林看來,是無足輕重的。
并不是米林一廂情願,事實是,在米林認識白雲韻之後,他們是真心相愛的,也是真心想要攜手未來的。
可惜沒有人能預見生病這件事,特别還是這種精神上的疾病。在妻子發病的時候,記憶會出現混亂,也曾念叨過自己曾經的戀人,但那也隻是偶爾。即使妻子離去,他也堅定不移地相信,那肯定隻是一場意外。
身體上的病能用各種手段治療,哪怕是不可治愈的癌症,可是在精神方面,米林真的是無從下手。
他以爲陪伴就是最好的良藥,可惜自己還是低估了。他很後悔,後悔到恨不得自己也跟着去了。但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愧疚跟煎熬走了出來,他知道親人的離去會對身邊的人造成多大的傷害,即使自己再難熬,也不能把痛苦留給自己身邊的親人。他的父母,他的姐兄,他的女兒。
活着太重要了。
白老太太也想知道真相。
她很想親口問問自己的女兒,爲什麽可以做到這樣狠心,抛棄自己的母親,抛棄自己的丈夫,抛棄自己的女兒。那個莫峰是誰,她當然記得,可這一切都不過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她不懂那些自由戀愛的東西,她隻知道最後女兒嫁給了米林,他們很相愛,有一個可愛的女兒這就夠了。可即使是那門鎖,終究還是沒有将女兒的命留下。
可是真相就那麽重要嗎,真的已經重過了死亡這個事實嗎。沒有人去追究真相這個東西,因爲死亡帶來的悲痛已經勝過了一切。況且這都已經過去了十幾年。到頭來最在意真相的,竟隻剩下米瑾兒一個。
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爲現在他們全家隻想盡快找到米瑾兒。
在米瑾兒出家門半個小時後,他們才意識到,米瑾兒是離家出走了。
對,離家出走。這個從沒有離家出走的孩子離家出走了,所以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會去哪裏。
望着河水,米瑾兒也沒想到,在自己沒有地方可去的時候居然來了這裏。這個自從那天下午母親投河之後,就再也沒來過的地方。
河水已經不如記憶裏的那般豐盈了,随着經濟的發展,河水卻越來越少,也越來越渾濁。米瑾兒坐在橋下的石頭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呆呆地望着河水,不知道該想什麽。
媽媽,你究竟是爲了什麽。
這是一道無解的題目,困擾着這個家很多年。米瑾兒已經不期待明天将是什麽樣子了,她隻想靜靜地望着這河水,想着如果時間倒退到那天,她一定會好好地看着自己的母親,而絕不會是牽着她走出了家門。
隻可惜世界上沒有如果,也沒有時光機器後悔藥這一類的東西,逝去的永遠都已經逝去了,無法挽回。
米瑾兒想起了爸爸。她恨爸爸沒出息,但也已經不怪他了。想着如果是自己,可能處理的也不會比爸爸好多少。
在挨了爸爸一個耳光之後,居然神奇般地想通了,米瑾兒自己都覺得是不是懂事得太過分。
但是她的自尊心不允許她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去面對剛剛才吵過一架的父親,這件事自己沒錯,爸爸也沒有錯,想來想去還是進入了一個死胡同。
在橋下吹了兩個小時的冷風之後,所有人都沒想到米瑾兒就這樣平靜地回家了。沒有驚動任何人,就像平時一樣回家了,洗澡睡覺,完全沒理會自己的家人在這個縣城的各個角落裏還在瘋狂地找着她。
良好的生物鍾讓米瑾兒定時醒了過來,她慵懶地在床上伸了伸腿,然後換了一個方向想讓自己再睡一會兒。
米林悄無聲息地坐在她的床邊,乍一看到自己床邊居然有個人影着實把米瑾兒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自己的父親後才松了一口氣,想着原來不是媽媽的鬼魂啊。
一晚上都夢見已經許久不曾想起的母親,也是很罕見的事情了,果然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米林一晚沒睡,心力交瘁到像是連續值了幾個夜班。想到昨晚自己也是氣昏了頭,居然對女兒動了手,在看到女兒出了家門的那一刻,他以爲他将永遠失去了她,以至于後來他無數次地責罵自己,怎麽能放任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在大晚上出去,即使是被她怨恨,綁也應該把她綁在家裏。
他在開車出門找人的那幾個小時,腦子裏想了無數種可能,甚至都想到了最壞的情況。若真是走上了那條不歸路,十幾年前的那種奔潰會在一刹那成爲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最後拯救他的是小妹的一個電話,因爲要在家安撫自己受到驚吓的兒子所以沒有出門的白雲涵,看到一臉平靜回到家的米瑾兒之後,給米林打了電話。從他到家以後,就一直安靜地坐在米瑾兒的床邊,有些驚魂未定的感覺。
米瑾兒不想面對米林,并不是因爲還生氣,而是覺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要怎麽面對。她無法跟自己的父親道歉,因爲她清楚自己不會爲了自己沒覺得做錯的事而道歉。她也不想父親給自己道歉,因爲她也完全理解了父親。
唯一能找到的借口最後變成了老婆比女兒更重要,死去的人比活着的人更重要。米瑾兒閉着眼睛不想去看他,米林看着她有些浮腫的左臉,忍不住伸手想輕輕撫摸一下,結果手指才剛剛碰到,米瑾兒就疼得倒吸了一口氣,把頭縮進了被子,吓得他連忙收回了手。
“瑾兒對不起,爸爸太沖動了,都是爸爸的錯,爸爸就是個混蛋。”米林極度自責地說到。
在聽到米林說自己是“混蛋”的時候,米瑾兒不自覺地笑了,随即牽扯到自己受傷的臉,又疼得痛苦地皺起了眉。米林見她捂着被子也沒反應,想着可能這個矛盾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化解,有些後悔,但也心安了。
還好沒有鑄成大錯,起碼還有補救的機會。
“你也真是個人才,能把米叔叔氣成這個樣子。”于子皓在看到米瑾兒那腫得有些高的臉,以爲自己沒有睡醒。
米瑾兒不理會他的揶揄,我見猶憐地對着鏡子發愁。假期就這麽兩天,要是回學校時這個還不消腫就真的沒法見人了。
小表弟一蹦一哒地跑到米瑾兒身邊,手裏的布袋子裏裝着兩個剛剛煮好的雞蛋。于子皓從小表弟手裏拿過雞蛋,也顧不上燙手就剝了起來。小表弟看着自己表姐腫了的臉有些難過,小聲地問“疼嗎”,米瑾兒看着他可憐的樣子,想着自己昨晚也是把他吓得夠嗆,抱起他放在自己腿上。
“給姐姐呼呼,姐姐就不疼了。”
小表弟果真很認真地對着米瑾兒受傷的臉吹着氣,米瑾兒笑了笑,心裏暖暖的。
“還傻笑什麽呢,我看你明天回學校了怎麽解釋。”
于子皓把剝好的雞蛋放進布袋子裏,來回在米瑾兒的臉上滾動,米瑾兒不滿地嘟嘟嘴,好像在于子皓的面前自己特别的幼稚。
“我就說因爲你仗勢欺人打我了呗,還能怎麽解釋,要是被學校知道原來你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僞君子,你覺得暗戀你的那些女生會怎麽想,哈哈。”
米瑾兒最後幹笑的兩聲不敢太用力,她可還記得自己現在還受着傷,不敢有太大的面部表情。于子皓不理會她的胡言亂語,依舊輕輕地幫她按摩着她受傷的臉。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對着她總是莫名奇妙的沒了脾氣。
“對了,那個黃科是誰?”
“誰?”
于子皓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沒有回過神來,聽見米瑾兒又問了一遍才想起她說的是誰。
“哦,就隔壁班的一個學霸,怎麽了。”于子皓心裏有些犯嘀咕,這個小妮子怎麽注意起自己年級的人來了。
“什麽怎麽了,這次月考你不跌到了年級第二了嗎,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米瑾兒突然嚴肅起來,好像這是件不可饒恕的天大的錯誤。
“我說瑾兒公主,你是不是對我的要求也太嚴格了一點,我真不是神,沒法一直待在頂端啊。”于子皓心裏真心是冤枉啊,沒有誰能一直考第一吧,這壓力也實在是太大了。
“嗯我知道,這不怪你。”
米瑾兒莫名其妙地在自己的心裏做了一個決定。
米瑾兒經常去于子皓他們班找他,對他們班上的人來說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了,都知道他倆青梅竹馬,于子皓對米瑾兒的寵愛簡直是标準的王子哥哥跟公主妹妹的戲碼,所有他們都跟着于子皓稱呼米瑾兒爲“瑾兒公主”。
這可是羨煞旁人的關系啊,男生嫉妒于子皓有個這麽漂亮又黏人的妹妹,女生嫉妒米瑾兒有個這麽帥氣又寵她的哥哥。
沒人覺得他們是情侶,因爲他倆的關系在旁人眼裏早就比真情侶還膩歪了。
“皓哥,我剛剛看到你們家瑾兒公主了。”
“嗯,怎麽了。”于子皓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望着說話的人。
“沒什麽,我就看她徑直往隔壁班去了,隔壁班有你們的熟人?”
于子皓愣了一下,有些狐疑地放下水杯,心想不應該啊,米瑾兒什麽時候認識他們年級的人了。
他把手揣進褲兜,裝作不在意地走出教室,一眼就看見站在隔壁班門口,一臉笑意跟着隔壁班學霸交談的米瑾兒。
不好!
于子皓反應了過來,這個小姑娘哪裏是來找熟人的,壓根兒就是去刺探敵情的。
“師兄你好,我叫米瑾兒。老師常說要向優秀的人看齊,我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每個年級的第一名都是我學習的榜樣。也請師兄不要怪我厚臉皮這樣冒失地來找你,希望以後我們能好好交流一下學習的經驗,可以嗎?”
高三四班與三班的走廊上漸漸圍堵了很多人,都是來看熱鬧的。米瑾兒很平靜地說完了這些話,一點也不介意大家的圍觀。圍觀的大部分人都心下暗自欣賞這個漂亮的小妹妹,如何委婉又不失尴尬的告白技能,要好好學習。
于子皓有些無奈,他當然知道這個小妮子肯定不是來告白的,搗亂的還差不多。看到隔壁班的學霸臉一陣紅一陣白地看着對面巧笑嫣然的米瑾兒,他實在是也沒法再繼續圍觀下去了,走上前拍拍米瑾兒的肩膀,對着她笑笑。
“瑾兒學妹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問我,就不要去打擾别人了好嗎。”
米瑾兒一臉天真地望着他。
“是嗎?可是爸爸從小教育我說,第一的才是最好的。”
什麽時候米叔叔這樣教育你了!于子皓内心狂吼,可表面上還是笑嘻嘻的看着她,有些生拉硬拽地把米瑾兒拉走,對着一直沒有回過神來的學霸同學表示歉意。
“我妹妹她可能是學壞了腦子,還請不要在意,對于她的打擾我表示很抱歉,我會好好教育她的。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于子皓倒不是怕米瑾兒真跑去跟人家交流什麽學習經驗,他怕的是要是被對方當真之後又發現其實不過是被人耍了,這就有點尴尬了。畢竟也是同學,這樣的惡作劇還是不要發生的好,米瑾兒在戲耍他同學這方面可是有前科的,大家都太容易被這張好看的面孔給騙了。
“别呀子皓哥哥,人家還沒回答我呢。”
米瑾兒不滿地嘟着嘴,不過也隻是嘴上抗議一下,還是乖乖地被于子皓拉着走了。
“我的公主大人我錯了還不行嗎,從今天開始我就去懸梁刺股好好學習還不成嗎,别鬧了啊,也不怕被别人笑話啊。”
于子皓的老同學看到他倆一個低頭求饒一個還一臉“我很無辜我什麽也沒說但我心裏高興”的樣子,有些苦澀又有些羨慕地想着,這是有多介意于子皓考第二啊。
于子皓把米瑾兒送回她們班級,千叮萬囑後才放心回去,米瑾兒失笑,自己哪裏就那麽幼稚了,這種損招用一次也就算了,哪還好意思一直用。
米瑾兒的霸氣表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遍了全校,周圍的人都熱鬧地談論着,反倒是風暴中心的這個人沒什麽反應。
“霸氣啊米同學。”
一下課,秦雯就迫不及待地對米瑾兒的英勇行爲表達了自己最真心的佩服。
從上次米瑾兒破天荒地加入了她們的談話之後,秦雯覺得這個孤傲的美女也不是那麽難相處。
“多謝誇獎。”米瑾兒有些得意地笑了笑,看着自己的随堂筆記沒有擡頭。
“不過米同學,這麽快移情别戀是不是不太好,據說你跟你那個子皓哥哥不是十幾年的感情了嗎?”
“你猜。”
米瑾兒轉過身對着秦雯笑了笑,這個看起來美麗無比的笑容倒讓秦雯有點不寒而栗的感覺。果然這世上的女人都如張無忌他媽說的那樣。
米瑾兒一點也不在意周圍的人怎麽說,她的目的已經達到,其他的愛怎麽傳就怎麽傳吧。她并不覺得自己已經長成了天仙所以可以爲所欲爲,隻是單純地想去搗個亂而已。從小到大都被人誇漂亮,但長得好看就是有長得好看的優勢,旁人清楚,米瑾兒更清楚。
“不能因爲長得好看就爲所欲爲啊。”
于子皓語重心長地教導她。
“謝謝子皓哥哥誇獎,我會注意的。”
米瑾兒一點也不在意,反正這幾個月她已經被于子皓教育了很多次了,對于誇獎自己長得好看一點也不臉紅地欣然接受。
“托你的福,隔壁班的學霸轉校了。”
“是嗎?”
這個結果是米瑾兒沒有料到的,不過她也沒表示出太多的遺憾,依舊擺弄着自己的手機。
“我說你就不能稍微擺出點遺憾的表情嗎。”
“不知道遺憾的表情是什麽樣的啊。”
“唉,真是最毒婦人心啊。”
“謝謝誇獎。”米瑾兒看着手機沒有擡頭地說到。
時間很快來到了于子皓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天才的成績很優異,那是因爲天才也會在大家看不見的地方努力。天才也是需要一遍一遍枯燥地做着各種題目,背單詞,背公式,才能過着看起來很潇灑的高三生活。
于子皓重回年級第一是遲早的事,隔壁班的學霸并不是因爲米瑾兒而轉校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過即使有那個學霸在,于子皓也不一定就不能順利回到第一位,米瑾兒清楚這一點,但還是忍不住地想去惡作劇一下,就當是爲自己的高中生涯添點色彩。
關于于子皓未來想學什麽專業這件事,于爸爸跟于媽媽從半年前就開始琢磨。于子皓倒是無所謂,學什麽都成,沒有特别明确的目标。
“瑾兒喜歡什麽專業呢。”
在鄰居家蹭飯的米瑾兒被于媽媽抓着問了起來。
“我啊……”米瑾兒思索了一下,“沒有什麽喜歡的,不過我肯定是會學醫的。”米瑾兒倒是幹脆利落地決定了自己未來的去向。
“要不皓皓也學醫吧。”于媽媽幾乎是一下子就決定了,沒打算再商量一下。于爸爸有些無奈,米林是醫生,所以米瑾兒想學醫這個倒可以理解。但是自己明明是做生意的,怎麽樣也應該往子承父業這方面想想,自家老婆這麽容易就被帶跑了。
米瑾兒皺了皺眉。
“子皓哥哥也學醫啊,那多沒意思……”
于媽媽驚了一下,以爲米瑾兒會因爲學同一個專業而高興的。
“況且以子皓哥哥的天賦,肯定學得比我好,我可不要這樣被比較。”
“你呀。”
坐在一旁的于子皓忍不住伸手彈了彈米瑾兒的額頭,這鬼靈精的理由也真是讓人哭笑不得。于媽媽見大家都沒把自己的意見當真,也不再提這個事了,兩個孩子關系這麽好,學什麽有什麽所謂。
結果一直到高考結束,于家也沒決定好于子皓要學什麽,最後選來選去選了一個最有潛力的專業,計算機,而且選了一所最近的重點大學,位于海城的臨海大學。
“好歹也是國家重點高校,爲什麽一副瞧不起的模樣。”
于子皓看着拿着自己錄取通知書一臉鄙夷的米瑾兒,有些哭笑不得。這姑娘是不是對我們國家的大學的了解僅限于清華北大?如果米瑾兒知道自己兩年後好不容易才考入這所大學的醫學部的話,她肯定很後悔現在自己臉上流露出的鄙夷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