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主治醫生，她們根本上不了手術台。

米瑾兒摩挲着韓楚凡的右手。他的手依舊還有溫度。米瑾兒的臉越過呼吸機，把自己的臉貼在韓楚凡的臉上，肌膚傳來的絲絲涼意讓她無比清醒，必須要手術，不手術隻有死路一條。

“别怕，我一直都在。”

現在的米瑾兒什麽也想不到，也沒有時間去回憶他們之間的那些美好與遺憾。她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去說服一位主治醫生，願意幫她的主治醫生。

她第一個想到了黃科，也是唯一的最有可能的一位。

黃科很平靜地看完了那本二十多頁的方案，全程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你知道，這份東西。”黃科輕輕地把那本東西放到桌子上，“是沒用的。”

米瑾兒也異常冷靜，她想聽的不是這個。

“黃醫生，我隻想請求你，幫我這個忙。一切後果由我自行承擔，我隻需要你幫忙挂個名就好……”

沒有主治醫生，最基礎的外科手術她們都做不了。米瑾兒已經放棄說服任何人做韓楚凡的主刀醫生，隻要黃科肯挂名，哪怕是她自己來做，她都必須要做這場手術。

黃科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着她。米瑾兒眼神堅定，無所畏懼。

“好，我幫你。”黃科輕松地答應了。

米瑾兒笑了一下，從昨天下午到現在，終于有一件讓她稍微能開心一點的事。

葉菁菁平靜地坐在一旁，看着米瑾兒迫不及待地拿着桌上的手術方案出門，下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她必須獲得韓楚凡家人的同意。

“你爲什麽幫她。”葉菁菁擡眼，望着一臉輕松地準備跟着米瑾兒後面出去的黃科。

“那你呢，又爲什麽幫她。”黃科平靜地問到。

葉菁菁笑了笑“我是那種，如果我朋友要殺人，要麽我是在旁邊遞刀的那個，要麽我會用手裏的刀殺了她。那些關于生死的道理講得太多，誰不明白。既然還有能欺騙自己的機會，又何必這麽快打破她的幻想，反正結局，誰不知道是注定的，又何必怕這多掙紮的一下。”

黃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葉菁菁像他一樣平靜地回望着他，問“你還沒回答我，你爲什麽要幫她。”

“爲什麽。”黃科喃喃地念着。

“也許就像你說的，反正結局已經注定，多掙紮這一下，又有什麽影響。況且，她是我唯一的組員，作爲上司，我也應該支持她。”

他們都知道，現在站在米瑾兒身邊的，整個省醫院，就隻剩他們兩位。活着的人與快要死了的人，當然是活着的人更重要。

跟家屬溝通，主治醫生必須在場。黃科用平穩冷靜的語調跟韓斌夫婦以及從公司趕來的韓芸說着手術的一應相關事宜，整個辦公室除了黃科的聲音，沒有一個人說話。

“既然最壞結果都一樣，折騰這些又有什麽用，還讓楚凡在走之前平白無故地挨一刀。黃醫生，你們主任已經說過，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勞，你現在說服我們做手術，是什麽意思？做臨床實驗嗎？”

韓芸無比生氣，她不想自己的侄兒在臨死前還被人糟蹋，就算是走了，也要走得體面。

“方案是我想的，與黃醫生無關……”

黃科按住米瑾兒的話頭，回答韓芸的質疑“我們對病人以及家屬都是絕對尊重的。這個方案的确看起來離譜，但我們都秉承着盡最大的努力的念頭，是真的期盼有奇迹會出現，絕對不是爲了什麽醫學實驗。”

“奇迹。”韓芸冷笑一聲，“我從不相信什麽奇迹，何況還是在已經蓋棺定論的事情上。黃醫生，在我侄兒最後的這一刻，我隻希望他能走得平靜，請你們不要再折騰他了，他受的苦已經夠多了。”

黃科相信，如果不是家裏成員還沒到齊，他們現在應該已經拔管，而韓楚凡也不會繼續再躺在icu裏，而是直接去了殡儀館。

“我希望你們能再考慮一下。”黃科對着韓斌夫婦說着，畢竟最後能做決定的，隻有直系親屬。

這兩天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公司的事，家裏的事。韓老爺子聽到韓楚凡出車禍的消息，一時血壓升高，差點要舉行兩場葬禮，現在還在家裏卧床不起。公司那邊韓芸勉強還能應對，但缺了韓楚凡，也是亂作一團。還有無處不在的媒體需要應對。他們已經心力交瘁，連爲自己兒子心痛的時間都沒有。

“不用考慮了，等他弟弟回來，就，這樣吧。”

韓家已經接受了既定事實，他們不打算再折騰了。

黃科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異常平靜的米瑾兒，除了剛剛的辯解，她一句話也沒說。明天一早，韓家最後的三位成員便要到醫院，到時候她就再也沒有機會做什麽了，不管甘心與否，她隻能接受，韓楚凡已經去世了的這個事實。

但她依然平靜，沒有最後的歇斯底裏，也不像是全然放棄了的樣子。

今晚米瑾兒不值班，她守在韓楚凡身邊，寸步不離，看起來像是在做最後的道别。所有人都這樣以爲，隻有葉菁菁知道，她不可能就這樣平靜地結束這一切。

當韓家的人都離開了醫院之後，米瑾兒從護士站推來了一個移動病床，跟兩個護工一起，韓楚凡擡上床，推着大大小小的儀器，私自離開了icu。她小心翼翼地護着韓楚凡，把他安頓在一間單人病房，然後她叫來了葉菁菁，鄭重地把房門鑰匙交給了她。

“明天一早，等他爸爸媽媽一到醫院，我就拿着手術同意書去找韓爺爺。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在這裏，那兩名護工也不是我們科室的，所以他們找到這裏，應該需要一段時間。你在這段時間裏幫我看護好他，在我回來之前，不讓任何人接觸到他，任何人。”

葉菁菁握着鑰匙，她知道這樣已經構成了犯罪，但就像她說的那樣，如果她的朋友要殺人，她絕對是遞刀的那一個。

“你有多大把握能說服他爺爺。”

葉菁菁更關心這個。

米瑾兒垂下眼簾，她依舊隻能靠着心裏的那份執念在堅持。

“這個世界上隻有兩個人是真正關心他的，一個是我，一個就是他爺爺。我不會眼睜睜看着他死而什麽都不做，我相信，韓爺爺也是一樣。”

葉菁菁點點頭，把鑰匙放進白大褂裏面的衣服口袋裏。

“菁菁，我隻能相信你了，你會幫我的，對嗎？”

米瑾兒望着葉菁菁，她是她最後的一根稻草。

“放心。”葉菁菁拍拍她的肩膀，既然決定要做，就不會出爾反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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