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楚凡的遺體很快從醫院拉去了殡儀館，快到米瑾兒都來不及再看他一眼。

看着手裏的那本方案，米瑾兒知道，這份完美到在理論上可以救活所有重傷患者的方案是假的，如果這個能實現，無異于借屍還魂也可以實現。米瑾兒很遺憾，爲什麽這個世界上做不到的，永遠都會比做得到的更多。米瑾兒把方案放進自己的包裏，收拾好自己桌上的辦公用品，準備下班。

米林站在他們辦公室的門口等着她，米瑾兒一出來米林便快步跟上她。米瑾兒有些厭煩地看了他一眼，停下腳步。

“你究竟要跟我跟到什麽時候，我已經長大了，我是一個會控制自己情緒，對自己生命負責的成年人，我不會自殺，不會自殘，我甚至冷血到不會傷心，可以了嗎？放心了嗎？”

誰會相信一個在失去愛人還不到五個小時的人說的話。

這麽多年過去，米林跟米瑾兒之間的相處模式向來比一般的父女都要融洽，因爲米林一直都是米瑾兒崇拜的那個父親。可米林知道，這所有的一切都在自己拒絕爲韓楚凡動手術的那一刻起就全毀了。能不能救，跟拒絕救，這是有本質上的差别。米瑾兒冷漠的眼神讓米林心痛，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一晚，因爲過世的妻子他們發生争論的那一晚。隻是那時米瑾兒還小，太年輕唯一的好處是容易原諒，而現在的她，米林心裏沒底，也沒指望米瑾兒會理智地諒解他。

“跟爸爸回去，你不能再去那邊了。”

米林說的那邊，自然是韓楚凡在市中心的那套房子。

米瑾兒稍加思索，的确不能再回那邊，韓楚凡死了，他名下的所有财産都将作爲遺産由韓斌夫婦繼承。米瑾兒點點頭，喃喃地說到“的确不能再回去了，那已經不再是他的财産了。”

說完便朝着醫院外奔去。

米林一怔，随即跟上米瑾兒的步子。他隻是不能讓她回去觸景傷情，結果她想到的卻是财産問題。米林覺得米瑾兒已經瘋了，冷靜地瘋了。

銀行已經下班，米瑾兒望着關閉的營業大廳。爲了拉低與韓楚凡的貧富差距，米瑾兒一直都有存錢的習慣。工資卡上的餘額不多，剩餘的不是買了基金就是存了定投，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賣出拿到現金。她略微盤算了一下，這麽多年多多少少省下來的應該有二十萬。不夠，完全不夠。米瑾兒像失心瘋一樣從銀行跑回醫院，找了幾圈終于找到了葉菁菁。

“你有多少錢？”

葉菁菁狐疑地看着她。

“你要多少，做什麽。”

“你有多少？全借給我。”

葉菁菁看了一眼站在米瑾兒身後的米林，果然是受到的打擊太嚴重，想起一出是一出。米林對她點點頭，葉菁菁遲疑地說。

“十……十幾萬吧。”

“借我！”說完這兩個字，然後又順着科室找了兩圈，沒有找到黃科的身影。

“我把錢給你，你借給她。”米林對着葉菁菁說，雖然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但米林已經不想再做出任何能刺激到她的事了。

黃科用實際行動證明，他不僅在态度上，在實際行動上，他也是一直支持這個下屬的。米瑾兒從他那裏直接借到了五十萬，而且還是現金，直接轉賬給她。米瑾兒盤算了一下，零零總總加起來應該能湊夠一百萬，那套房子的首付應該是夠了。米瑾兒急急忙忙地道了謝，然後直奔醫院大門口打車，米林跟着她來來回回轉了這幾圈，不知道她借錢究竟想做什麽。最重要的是，她沒有向他開口，她在刻意回避着他。

米林沒有閑暇時間想那麽多，他也跟在米瑾兒的後面，打了一輛車，他不能把她弄丢了。

米瑾兒沒去什麽神秘的地方，她去了韓家。韓家大宅一片寂靜，韓老爺子壽宴時的熱鬧恍若隔世。站在大門口的米瑾兒依舊平靜，跟平日裏來拜訪時沒什麽兩樣。從大門口到韓家别墅要穿過一片很大的草坪，米瑾兒亦步亦趨地走着，越走心越沉。她跟韓楚凡在過去的六年，每天都會回到這裏。他跟韓爺爺彙報工作，她安靜地等着他。偶爾陪韓太太喝喝茶，修剪花枝，這樣的日子米瑾兒以爲會一直過下去。

可這一天，她一個人徒步穿過這條不知跟着韓楚凡走過多少次的路，車輛呼嘯而過時她甚至都來不及仔細回想這條路上的風景。腳底瀝青路面傳來的堅硬感那麽真實，聞着路旁草地的清香，感受着胸膛傳來的強有力的心髒跳動的感覺。她還活着，好好地活着，而那個曾經陪着她的人，再也不會出現在她的身邊，不會叫她寶貝，不會總是不動聲色地爲她安排好一切，不會在下雨天幼稚地給她穿上雨衣，不會傻傻地在機場等上她一整天，不會抱着她，不會親吻她。她再也感受不到那讓人迷醉的溫度與香氣。

他死了，腦子裏隻有這一個想法，他死了。

死亡是那麽虛幻，就好像濃霧裏的路燈，模糊得什麽也看不清，隻能朦胧地看到一團光霧。就像現在米瑾兒看到的被暮色籠罩着的不遠處那棟兩層建築物，一切都那麽真實又那麽虛幻。

米瑾兒徑直去了韓老爺子的房間。

韓老爺子躺在床上微眯着眼，花白的頭發有些淩亂。韓斌坐在床邊耷拉着頭，沉默地盯着被子上面的花紋看。米瑾兒輕輕地敲了敲門，韓老爺子沒有睜眼，依舊眯着眼，顫動的睫毛簌簌閃個不停，明顯是在壓制着巨大的悲傷。韓斌回過神看着站在門口的米瑾兒，他眼睛無神，隻是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你來了。”

米瑾兒走了進去，她是他們三個中，最不悲傷的那一個。

韓楚俊招呼着後來進來的米林，他不知道這突然拜訪意味着什麽。看米瑾兒依舊是那平靜到不尋常的樣子，他跟米林都不由自主地站到韓老爺子的卧室門口，偷聽着米瑾兒這個時候過來的真實目的。

“買房子？”韓斌皺了皺眉，這個時間點，來提什麽買房子。

“是。”米瑾兒沉穩地說到。

“楚凡的那套房子對我來說意義很大，現在他不在了，我跟他也不是夫妻，如果我想繼續住下去，隻能向他的遺産合法繼承人，也就是韓叔叔你買下這套房子。”

“這……”韓斌皺了皺眉，他沒想到，自己的兒子走了還不到十個小時，跟他的女朋友聊的第一個話題居然是做起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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