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瑾兒沒有曠工，甚至連周末都選擇了值班。
她平靜得十分不尋常，整個胸外科的醫生護士，甚至是清潔阿姨，都非常擔心。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再回家住，她已經在醫院的值班室住了三天了。
18号是韓楚凡的葬禮，星期六，韓楚凡的遺體一直躺在殡儀館冷藏保存，這期間米瑾兒一次也沒去看過，隻是在兩天前她去韓楚凡家收走了自己的用品，以及她送出的唯一一件禮物，那枚直到韓楚凡去世，也不知道是米瑾兒幫她挑選的領針。
所以過去的六年裏，她究竟爲他做過什麽。
海城已經入冬，今年的第一場雪遠遠還沒有到來。殡儀館的位置距離城區很遠，米瑾兒平靜地坐在米林的車上，如往常一樣。黑色的長裙包裹着她瘦削的身體，顯得更加單薄。米林從鏡子裏看了她一眼，最近這段時間，他已經習慣了這樣面無表情，看似什麽也沒想，又心思深沉的米瑾兒。
米林在等，等那個讓她爆發的點。情緒積壓太久，總是需要一個爆發口的，他不相信米瑾兒會這樣一直沉默下去，這樣沉默，隻會帶來更嚴重的後果。
米林不知道要怎麽辦，就像當年，他也不知道要拿米瑾兒的媽媽怎麽辦一樣。他突然想起了她，重又看了一眼沉默的米瑾兒，他突然有點心悸，不會真的像自己想的那樣，女兒與妻子，終将會走上同一條路。
米林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白發人送黑發人，是很忌諱的事，所以韓家的長輩們通通都沒有進靈堂，全部站在外面，面色凝重。
米林加入了他們的隊伍，任由米瑾兒一個人進入靈堂。靈堂裏的人很少，畢竟韓楚凡還那麽年輕，比他年少的人韓家找不出來多少。韓楚俊站在一旁，看着面色平靜的米瑾兒從門口走進來，他沒有上前，隻是一直看着她緩緩地朝着韓楚凡的遺體走去。火化的時間定在早上九點，還有二十分鍾。
韓纾夢輕輕抽泣着，即使沒有很深的感情，但看着那曾經鮮活的一個人現在躺在一具毫無生氣的棺材裏，身邊圍繞着象征着死亡的白色紙花，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韓楚凡面容甯靜到真的就像睡着了一樣，甚至是連蒼白感都沒有。這讓所有人都有一種錯覺，似乎在下一秒，他就會醒過來，像沒事人一樣說着話，微笑着。
米瑾兒安靜地走到他身邊，看着那張臉。
過了很久，她依舊什麽也沒做，隻是安靜地看着，似乎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情感對于她而言都是多餘的。她不哭不笑，整個人空白到什麽也不會。
時間到了，殡儀館的工作人員要推遺體進火化爐。家屬們能通過一扇玻璃看着親人的遺體進入火化爐焚化。這是一件莊重又特别讓人難過的事。哀樂響起，悲傷又宏大的唢呐伴奏震得人心顫抖，遺體緩緩地推送進火化爐，粉身碎骨。
“不要。”
米瑾兒想要抓住那一縷虛無，卻什麽都不可能抓到。在旁人看來，她就像是要去撞那扇玻璃。
韓楚俊抱着她，避免她弄傷了自己。
“不要。”
最後一刻，米瑾兒終于崩潰了。在極度克制了一個星期以後，她終于像正常人一樣表現出了悲傷。
米瑾兒向來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因爲她很早就知道，眼淚并換不回任何東西。這麽多年過去，除了母親過世，她最坎坷的經曆也不過是于子皓，她的心已經柔軟了很多，在韓楚凡的呵護下，無限的包容與寵愛中。她從未想過身邊沒有韓楚凡的日子，熱戀中的情侶不會考慮彼此離開之後的事。當韓楚凡遭受意外，當這件事的事實擺在了她的面前，她才發現，這個時候的世界，與二十多年前的那個世界是一樣的，沒有人會永遠陪着你，即使是你的母親，你的愛人，你擁有的，隻有你自己。
米瑾兒隻想孤身一人，沒有得到就不會失去。她不想承受失去的那份痛苦。
可是失去韓楚凡的痛，她不知道要怎麽辦。世界上再也沒有韓楚凡，他已經變成了灰塵。
米瑾兒被韓楚俊抱着，全身無力。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已經被拉上了黑色窗簾的窗戶。她什麽也做不了，這種無力感讓她憤怒、悲傷、自責。可她的腦子就是一直盤旋着那些理智的想法，這不是你的錯，他的死是早就注定了的，這就是命，你沒有辦法。
她被這無力感擊得粉碎，然後陷入無盡的自責之中。
爲什麽那天早上沒有阻止他上那條高速，如果那天随便找個什麽理由留下了他，他就不會死。爲什麽沒有跟他結婚，如果一早結婚，他就不會因爲拓展事業而去臨市，就不會每個星期都要自己開車過去處理事物，那他就不會死。爲什麽沒有跟他生孩子，有了孩子，他就會把生活重心放在家庭上，他就不會在那天開車上了那條高速。
他那天爲什麽要上那條高速。
她爲什麽沒有答應結婚。
她爲什麽沒有跟他一起。
爲什麽……
米瑾兒累了，她坐在石階上等待遺體火化結束。
韓楚俊一直陪着她，在她看來這是毫無意義的陪伴。韓纾夢停止了哭泣，傷心這個東西随着遺體火化，也跟着一起火化了，她坐在米瑾兒的另外一邊，沒有說話。所有人都知道她很悲傷，卻把情緒壓在肚子裏。所有人都知道這樣對身體不好，但沒有人有辦法。韓纾夢知道，從前的米瑾兒就不愛表達，今後的她，更加不會向外人表達，因爲在她心裏，沒有人能幫到她。
米林的眼光一直跟着米瑾兒的身影。米瑾兒知道，關心她的人很多，她的父親，她的家裏人，她的朋友，甚至是不太熟的同事。可是韓楚凡隻有她和他爺爺，現在的他隻能孤零零地躺在墳墓裏，一堆灰的樣子。爲他傷心難過的這兩個人今後也會有自己各自的生活。他會被遺忘，被放棄，被壓在記憶深處不常用的地方。
韓楚凡好可憐，他到死，都是孤身一人。
米瑾兒腦子裏閃過一瞬間，那個危險的想法稍縱即逝。她擡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一直盯着自己的米林，父親，應該也是想到了跟她一樣的想法，所以才這樣寸步不離的吧。
思念一個人思念到想死，這大概是一種病。米瑾兒低頭想着，她第一次對生病這件事，産生了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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