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時間，下午三點十一分。”

“死亡時間，下午三點二十。”

“今天的第三個了吧……”

趕到醫院的家屬已經有不受控制地在急診室門口嚎啕大哭了起來。省醫院的死亡率低，但不代表沒有，像這樣一天之内連續三起死亡的，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醫生不是神，每個人都要接受這個事實，其中當然包括他們自己。米瑾兒也不是第一次接觸到死亡，在她手裏離開的病人，第一個是她還在胸外實習的時候，第二個便是韓楚凡。來了急診之後她通常都是處理一些不怎麽嚴重的外傷，兩個星期前才慢慢接觸重症患者，結果今天就正好被她趕上了。

今天的三個病人裏，有一個就是在她手裏宣告傷重不治的，在她說出死亡時間的時候家屬還沒趕到，是經由負責人送來的，一位正值壯年的男性傷者，看服飾應該是在哪個建築工地遭受的意外。多個器官破裂出血，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沒什麽希望了。

米瑾兒不得不又想起了韓楚凡。當初他也是因爲救治不及時而沒有什麽希望，唯一能算得上是慶幸的，當初他還有呼吸跟心跳，還能借助器械維系了兩天。

米瑾兒安靜地寫着報告，她并不認爲自己的心腸越來越硬，她隻是有些不知道應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這糟糕的一天。

“黑色星期五啊。”

李末撐了一個懶腰，高強度的工作不僅讓醫生們身體上疲憊，心理上也是在接受着嚴格的考驗。

“其實有時候啊真的不明白我們這行的意義在哪，看到前幾天網上那個家屬砍醫生的新聞了嗎，啧啧，不僅會有職業病，還有生命危險，我都不知道要是我遇到這種情況應該怎麽保護自己，是拿起手術刀跟對方拼命?”

“行了吧你，别在這危言聳聽了，遇到那種家屬也純屬個例。況且這個世界哪裏沒有危險，走在路上還有可能被車撞死，被上面掉下來的東西砸死呢，想那麽多幹什麽。”

不管是從事什麽行業，哪怕你是國家總統，上天對每個人的待遇都是公平的。米瑾兒想，能健康地或者，也許就是自己這一生最大的運氣了。

“難得見你倆這麽有閑心，還在探讨人生。”李末不忘吐槽下剛剛談論社會話題的那兩位男醫生。

“也不怪他現在這麽怕死，他剛有了孩子，要是真現在出點什麽意外，留下人家孤兒寡母的。”

“行了啊，成天别亂說，我剛有了孩子忌諱着呢。”

“新時代青年這麽迷信。”

“不是迷信，我說你就不能盼我點好啊。”

急診室裏稍顯沉重的氣氛終于被這兩個插科打诨的醫生調解得緩和了一點，米瑾兒脫下白大褂，今天她上行政班，能按實下班，不過葉菁菁今晚值班，回家也是她一個人。

“小米老師，追求者又在外面等你了。”小護士很興奮地向她報告到。

追求者隻有一個，那就是韓楚俊。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韓楚俊在他們科室的稱呼變成了“追求者”。其實他也沒做什麽，連花都沒送過，他隻是盡量在米瑾兒不值班的時候送她回家，盡管那條路短到他還來不及跟她展開聊完一個話題。

“小瑾瑾，我覺得現在還這麽有耐心的人實屬不易啊，你可要好好把握哦。”除了李末，沒人敢跟米瑾兒說這種話，畢竟他們科室的人都知道，米瑾兒失去的那個戀人還不滿一年，沒人會這麽不識相地提起這個。

米瑾兒照常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現在暫時還不想這個。

他們之間好像進入了靜止之中，誰也沒有打算要再近一步。

韓楚俊能看出來今天米瑾兒很疲憊。這樣的狀态她幾乎每個月都會出現一兩次，韓楚俊很多次都有沖動想抱着她，但他極爲克制，細算起來，他喜歡了她那麽久，除了教她遊泳，就隻剩下機場和葬禮上的那個擁抱。兩人之間的進展速度不能按年計，而是以十年爲單位。

下班時間，小巷内依舊擁擠。剛下過雨的海城稍微褪去了些許炎熱，醫院空調開得很足，脫了白大褂之後被冷氣凍得手涼腳涼，感覺血液都凝結了，在外面走了幾分鍾還依然沒有恢複溫度。韓楚俊細心地走在靠近街道的那一邊，爲有些精力不集中的米瑾兒擋住小巷子裏的車來車往。米瑾兒其實并沒有那麽萎靡，她隻是真的有點累，不想說話。

一群小學生并排着騎着共享單車在小巷裏穿梭，讓本就擁擠的巷子變得危機四伏起來。一輛電瓶車避讓不及，突然把車頭調向了韓楚俊身前，米瑾兒一把抓過韓楚俊的手，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前，另外一隻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腰上，偏過頭等着那輛電瓶車通過。

夏天衣衫單薄，米瑾兒身上的涼意一絲絲地透過衣衫傳到韓楚俊的身上，這個擁抱來得猝手不及，韓楚俊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毫不猶豫地順勢抱住了她。

即使隻擁抱過兩次，她身上的味道卻是那麽熟悉。

米瑾兒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那個人現在的激動心情，等身邊的混亂漸漸遠去之後，米瑾兒很平靜地拍了拍他的背“走了。”

雖然時間很短，但韓楚俊還是心滿意足了，特别是米瑾兒這平淡的語氣讓他有些安心，她已經習慣了有他在身邊。

米瑾兒完全沒有什麽感覺，她最近的情緒有些奇怪，用葉菁菁的話來說，她最近變遲鈍了。葉菁菁有時候覺得，可能傻人有傻福吧，這個病沒看出來有多折磨病人，反倒是折磨病人家屬的時間比較多。這短短兩個月就像是在跟兩個不同的人相處，葉菁菁有時候都快要被弄得精神衰弱。

照例是送到家樓下，韓楚俊看着米瑾兒上樓。米瑾兒看着站在原地的韓楚俊，她有些恍惚，眼前的這張臉與記憶中的那張臉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她有些懷念剛才的那個擁抱。

“韓楚俊。”

米瑾兒叫他。

韓楚俊看着她，輕輕“嗯”了一聲。

“明天見。”

韓楚俊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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