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容從杜昭儀處出來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厚重的雲層将星光月色蒙得嚴嚴實實，擡頭看不見半點光亮。
如同她剛走出來的地方。
李昭容一言不發地走在宮巷中，漫無目的，不知不覺便到了未央宮的門口。
她現在宮門口往裏看，看見宮門内的各殿皆是燈火通明。
太子出事了，這裏定是不能安甯的。
“昭容娘娘。”看門的小内侍見李昭容要往未央宮裏走，出聲道“娘娘，這會兒皇上和皇後娘娘都在太子殿裏，您……”
“我、我就是去看看太子的。”
李昭容說道，聲音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勉強忍住的輕顫。
此時祁昭的榻邊，趙晴若和祁政都在。
許太醫晚間又給祁昭浴了藥施了針，現下祁昭身上的毒已經無礙，再好好調養便能恢複。
祁政聽聞了消息便放下了手中的事務來了未央宮，和趙晴若一起陪到了現在。
兩人都沒有用晚膳。木錦掀起紗簾，看了看俱是一副憂容的帝後，沖着元德悄悄使了個眼色。
元德見了，上前一步低首對祁政道“皇上，太子殿下已無大礙。您和皇後娘娘先用些吃食吧。”
祁政沒有立時回應。他看了看一直看着祁昭不說話的趙晴若，輕緩地開口道“朝雲，先讓元順他們看着昭兒，你陪朕去用些東西。”
趙晴若搖了搖頭，目光因疲憊而顯得無神。
“皇上先去吧。”
祁政看着她，眼底一絲心疼閃過。
“許太醫說昭兒已經無礙，紅漆蟲的事朕也已經命人徹查。”祁政握上趙晴若的手，“朝雲你……”
“我隻是覺得，我沒能護好昭兒。”趙晴若低低地道。
她垂下眼讓人看不清眼底的水光。祁政看着趙晴若的側臉，心中莫名有些微微刺痛。他握着她的手起身，将她摟進了懷中。
帝王的聲音有些悶悶的。不，此時，他隻是一個有些愧疚，有些心疼的父親和丈夫。
“朕，沒有護好我們的昭兒。”
趙晴若側頭将臉掩在祁政懷中，另一隻手暗暗擡起，撫在小腹上。
“李昭容到——”
一聲通報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溫馨。祁政站直了身子，輕輕颔首，元德才讓人将李昭容請了進來。
趙晴若有些訝異李昭容會來。雖然午後祁昭出了事，是有一些人爲了探聽儲君情況來過未央宮探望，但是在趙晴若記憶中李昭容不像是會這樣做的人。
“妾身參見皇上、皇後娘娘。”李昭容行罷禮，擡眸看向床帳之後的祁昭。
鵝黃的紗帳後，身量不大的小人兒安靜地躺着。
“昭兒生了急病，但現下已無礙。李昭容這麽晚了還特地過來，真是有心了。”趙晴若客氣地說了一句。
李昭容收回眼神看向趙晴若，很快注意到了眼前與平日相比明顯多了幾分疲憊的皇後。
身爲嫔妃，對于趙晴若這位皇後，李昭容其實也會有一些疏離和不願意親近的情緒。在她眼裏，趙晴若是個有手段的人。能将這個後宮管理得緊緊有條，能誕下太子，能一直得皇上愛重。這樣的人，怎麽會不厲害呢？
但是眼前的皇後，滿目疲憊，眉間含憂，如同尚在閨中時，陪在她病榻前的母親。
皇後，也隻是一個爲病兒擔憂的母親。
而這個“病”，還與她有關系。
“李昭容？”見李昭容看了自己一眼便垂着頭不再說話，趙晴若輕輕蹙眉又喚了她一聲。
李昭容聞聲擡頭，欲言又止地看着趙晴若，但是看見現在趙晴若身邊的祁政，心尖微生懼意，又将話咽了回去。
“太子安好，便好。妾身叨擾了。望皇後娘娘也要保重身子。”
李昭容彎身行禮，最後看了一眼床帳，目光帶着些許愧疚，便匆匆轉身離開。
“李昭容今日……”怎麽有些奇怪。趙晴若見她走了，輕輕嘟囔了一句。若是來打探情況，卻不問一句，但是方才那句望皇後保重身體，卻說得極爲真誠。
許是因爲祁政在，才不自在吧。
祁政道“她是李盛的女兒？看着倒是比她父親要老實一些。”其實祁政沒有把人認出來，隻是聽了名号，才将李昭容身份記起。
趙晴若知曉李昭容的父親近來犯了些事，但是李昭容确實是個老實的性子。
“李昭容确實娴靜。聽說她素來喜愛詩詞，前個暑月賞荷會，聽她念了好幾句詩。”趙晴若也知道李昭容父親的事。她想起方才李昭容看着祁政那略帶懼意的眼神，便替李昭容說了幾句話。
她又看了看熟睡着的祁昭，舒了口氣對祁政道“皇上，妾身陪您去用些東西吧，一會兒皇上還要見宋大夫呢。”
……
李昭容從未央宮出來，腳步匆匆地走了一段，又突然停住，站在原地喘着氣，手按在心口，想要壓下自己狂亂的心跳。
方才，她差一點就将一切說出了口。可是，看見皇上，她還是怕了。
怕自己那些秘密暴露，怕牽累李家。
反正，太子這一次是平安無事的，也應該和她扯不上關系……對吧？就像杜昭儀說的那樣。
李昭容又在路口站了好一會兒，才又擡步。
剛走幾步，卻在下一個轉角遇見了那人。
“宋、宋少傅？”
“微臣見過昭容娘娘。”
李昭容有些意外地道“宋少傅怎麽這個時候還進宮了？”
宋青舟身後跟着也在宣政殿伺候的同祥同瑞，見面前是有幾分熟識的李昭容，便回道“堂兄入宮議政，微臣惦記太子身體，便請了聖恩随同入宮探望。”
李昭容聞言，眼神黯了下去，聲音有些發澀“我剛從未央宮出來，太子殿下如今已無大礙。”
宋青舟松了一口氣。他看着眼前的人，語氣帶了幾分贊揚“昭容娘娘這個時辰還去探望太子，也是”
李昭容聽他說了這一句，心中一顫，良久沒有接話。
宋青舟以爲是自己多話惹了她不快，便謝罪一句告退了。
他走了沒幾步，李昭容卻突然回頭叫住了他。
“宋少傅等一等。”
宋青舟回首“昭容娘娘還有何事？”
他回首這一瞬，夜空中的雲層剛好漏出了月光。清光灑落公子衣角，人如月，潔且純。
李昭容突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在禦花園聽他念詩。那時她覺得，這人就像話中的翩翩公子，帶着詩詞的浪漫，懷着山風晨陽。
如她閨中期盼的公子。
“不追南山日，輕舟入北江…果然，都是妄想，都是錯。”
“昭容娘娘您說什麽？”李昭容話說得極輕，宋青舟隻恍惚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本宮正好落了一些東西在皇後娘娘那兒，便和宋少傅同去一趟未央宮。”
李昭容淺淺笑開，笑容中落了幾分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