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皇上過些日子就要去圍場春獵了。”
這一日衆妃來未央宮請安時，韓美人才坐下不久就開口說道。
趙晴若端坐在位上，聞言輕輕颔首：“是。尚儀司和京軍已經在準備這些事宜了。”
她側頭看向如以往一樣安靜坐在一旁的甯妃，道：“這次你的舅舅也要随駕。”
甯妃剛要回話謝趙晴若的關心，卻聽田才人插了一句嘴問道：“那皇上可有定下随行的嫔妃人選？”
田才人話音剛落，衆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都把視線集中在了趙晴若身上。春獵随駕可是難得的與皇上相處的機會，自然是人人都想去。
見趙晴若輕輕搖了搖頭，康昭儀有些失落。她擡眼看了看今日穿得有些素淡了的淑妃，心中升起了一個主意，便道：“不過淑妃娘娘定是在随駕之列。”
淑妃聞言輕輕擡眼，對上康昭儀讨好的笑容，心中微微得意。
“前日皇上來我宮裏看涵月時，确實提過要帶着涵月同去。”
帶着大公主去不就是帶着淑妃去了嗎？田才人有些羨慕地看着淑妃。
“皇上自是有自己的決斷。”趙晴若淡淡說了一句。之後随意說了幾句話便讓衆人退下了。
于慎覺得方才淑妃說完話之後，趙晴若便有些恹恹的，便出聲道：“娘娘不必挂心，太子殿下和二公主應是也要随着皇上去的。”
趙晴若低着眸，沒有作答。于慎見狀，心中升起一個猜測，試探着道：“娘娘您，也想随駕嗎？”
趙晴若這才擡起眼，手指輕輕摩挲着衣袖，低聲道：“宮中事務有紀尚宮在，而且近來也沒什麽需要我做主的大事……”
這便是想去了。于慎心中琢磨着雖然并沒有皇後随駕的先例，但是……
但是看着趙晴若眼裏閃爍着的向往，于慎開口道：“那娘娘便和皇上說一說吧。”
……
于是趙晴若白日裏便都在思考要如何和祁政開口。
她是想和他一起去的。除卻相伴的意願，她是更想去看一看那沒有被宮牆圈住的天。
不過祁政因爲春獵要提前安排政務，之後連着三日沒有來後宮。
祁政來的那日，趙晴若親自做了晚膳。
“皇上，春獵的事情可都安排好了？”趙晴若看着祁政道，眼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怯。
“嗯。”祁政随口應道。
趙晴若見他再無後話，便又道：“那……随駕的嫔妃人選皇上可有決斷？”
“淑妃和涵月要一起随朕去。”祁政應道，前幾日在長清宮淑妃問他時他就答應了。
“那可還有旁人？”
祁政沒有擡眼，略略思慮一番道：“淑妃若去，甯妃也應同行。旁人就不必了。春獵之行禦馬射箭的，人多了也不方便。”
趙晴若聽他沒有提起自己，低下了頭去。祁政聽她再沒有說話，便擡眸看了看趙晴若。
眼前人低着頭似乎有些悶悶不樂。
祁政似是想到了什麽，輕輕彎了彎嘴角，狀似無意地道：“不過此去幾日，朝堂和獵場之事都已安排妥當，若是多幾個人也不會有什麽不便。”
趙晴若聞言眼睛一亮。道：“宮中事務也有紀尚宮主持。”
“所以……皇上和昭兒溪和一去，妾身便閑了許多。”
祁政看着趙晴若，眼底藏着笑意。
“那既然宮中無事，朝雲可願和朕同行？”
趙晴若輕輕一怔，随即忙應了下來。
“多謝皇上。”
祁政跟着彎了眼眸，眼底映着眼前人的歡喜笑顔，如春日花色般嬌俏動人。
……
皇家的禦林場自上次叛亂以後便被好好整頓了一番。而随着新帝登基，國勢安穩，那些陰影也早已散去，隻剩一派林綠風輕。
張遠留下監國，趙辰範雲江逍風和幾個祁政的近臣随駕。三年災荒的陰霾被今歲春日的繁花掩蓋，如今君臣一堂，借此行舒心松意。
皇後也要随駕的消息剛出時确實惹來了一些争議之聲，但也無傷大雅。
坐着馬車出了朝安門時，趙晴若的心一直是半懸着的。因爲出去了而放松，又因不過是一時之快而有些怅惘。
祁政與她同在一輛馬車上，見她低頭有些拘謹地坐着，以爲她又是在操心瑣事，便握上她的手，道：“一切都安排妥當，不用挂心。”
趙晴若颔首輕笑，放下了那顆半懸着的心。
便是一刻的天高雲闊，也是難得的自由不是嗎？
待出了京城時，馬車旁響起了一個趙晴若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皇上，娘娘，我們已出京城。”那是趙辰的聲音。
其實趙辰本應在前頭，但是此刻卻不知爲何走在了他們的馬車旁。趙晴若聽着那聲音，在心底輕輕笑了。
……
“殿下！範蒙牽了馬來……參見皇後娘娘。”
安頓好了之後，江逍風一把掀起帳子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見趙晴若也在裏面急忙收了話行禮。
祁昭正被宮人們圍着戴護具，聽了江逍風的話連忙去看趙晴若。
“去吧。”趙晴若淺笑着道。話音才落這兩個小子就出了營帳。
“溪和也要去。”一旁的祁溪和見哥哥走了揮着小手也想跟着。趙晴若見狀點點頭讓于慎帶着也去了。竹容端上水，問道：“太子和公主都去了，娘娘可也要去馬場看看？”
“皇上此刻應該正和将軍賽馬呢。”
趙晴若輕輕睨她一眼，心中卻不知怎麽想起了另一人。
那個曾想帶她騎馬的人。
“替我換身衣服吧。”
趙晴若換好了衣服走出營帳時，正好遇見了甯妃。
“方才聽你因車馬勞頓有些不舒服，怎麽不在自己的帳子裏歇着？”
甯妃道：“想來陪着皇後娘娘。皇後娘娘這是要去馬場？”
趙晴若應道：“是。去看看昭兒。”
甯妃想起方才見淑妃也往那邊去了。淑妃娘娘也是換了一身新裝呢。
兩人往馬場去的路上，趙晴若同甯妃說起了曾經有一個姑娘和自己相約騎馬的事。
“這位姑娘性子爽朗，想來定是不輸男子的佳人。不知如今在何處？”甯妃道。
趙晴若擡頭看着被風攪亂成絲絲縷縷的雲，輕輕道：“天妒紅顔，佳人已逝。”
甯妃看着趙晴若的側臉，道：“有娘娘如此念着，那姑娘也算是有福了。”
“能夠見識過天地浩大的姑娘，确實應是有福的。”
甯妃聽着這句話，心中微動。她聽宮人們碎嘴提過這一次皇後随駕是不合規矩的，也聽人說因爲皇後要守着皇上，所以才跟來了。
但她覺得，皇後娘娘來，不過是念着此間的寥闊天地罷了。
……
馬場之上，祁政一身輕裝，撫着馬兒卻遲遲沒有上馬。
他看着已經與他不熟的戰馬，眼裏暗沉着不隻是懷念還是感歎。
“皇上！”範雲禦馬而來，見狀調笑道：“皇上可要臣替您先打一頭鹿來？”
“那朕可真要和你比一比誰獵得多。不知範将軍箭還拿得穩嗎？”祁政眨眼一笑，一躍上馬，說罷便揚鞭而去，禦馬風中。
馬場邊上，有一人的視線緊緊地鎖在肆意飛馳的祁政身上。
“淑妃娘娘，皇後娘娘來了。”身邊的婢女提醒了一聲，淑妃這才将注滿了傾慕的目光收了回來。
“妾身參見皇後娘娘。”
“起身吧。”趙晴若道，然後側頭往淑妃方才看的方向看去。
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在馬上反而有幾分陌生。
她從來知道他的能征善戰，卻從未細看過他這一副男兒的英姿。
祁政和範雲塞了一圈，回身便看見了馬場邊上的人兒。
相隔甚遠，他卻看清了她臉上的笑。
心念一動，祁政策馬過去，朝趙晴若伸出了手。
“皇上？”趙晴若微微一怔，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馬上的那人淺淺笑着，眼眸裏閃着光，如燈火溫柔。
心中有個聲音告訴她這不合規矩，但趙晴若還是将手搭了上去。
像他們的無數次執手那般。
祁政将人擁入了懷中，揚鞭策馬。
背後便是他寬闊的胸膛，感受到身後傳來的溫度，趙晴若不禁滿臉通紅。
但同時，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聽着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趙晴若漸漸放松了縮着的身子，靠在祁政懷中去看馬前的綠林，去看天上随風而動的雲。
或許她沒有夏歸甯的自由去見識天下浩大，但她卻比她要幸運一些。
即便走不出深深宮苑，卻也遇見了可能算是世間最難得的風景。
馬蹄不停，耳邊的風聲越來越快。趙晴若在祁政懷中卻反而将心跳聲聽得更加清楚。
那是她的心，同他的心一起跳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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