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下朝之後,趙晴若特意在宣政殿一旁的長廊處等趙辰。
“臣見過皇後娘娘。”這些年下來,趙辰對這禮數已是很是熟悉。行完禮後,他看着趙晴若的身子蹙眉又道了一句
“如今已是有身子的人,怎麽這般消瘦。”
趙晴若淺笑道“尚不出三月,還未顯懷。哥哥别擔心,太醫都好好看顧着呢。”
趙辰聽了這話才松開眉頭,道“今日怎麽突然讓人傳話來見我?”
趙晴若沒有急着回答,偏頭使了一個眼色讓二人周身的仆使退來,才開口道“聽說西羌有亂,皇上有意讓哥哥出征?”
趙辰點點頭“前日皇上已讓兵部與我商談。”趙辰微頓,眉又皺了起來,移開目光半垂着眼道“此戰拖了幾月,西羌已欲和談,加之邊境軍隊連日勞苦,張相與我都覺得和談爲上,可皇上……不惜加兵,隻想速戰速決。”
這話雖說得隐晦,但趙晴若卻知曉趙辰的意思。
其實近來他愈發暴躁的脾氣她也有所察覺。對身邊之人的加重斥責,對朝堂之事的獨斷專行,她的夫君已經變得有點讓她陌生了。
“皇上這些年一直忙于政事,災荒三年更是不寝不眠,許是習慣憂心,此時才會過憂過慮。”趙晴若說道。
趙辰輕歎道“皇上賢明,登基這些年更是爲國爲民嘔心瀝血,這些身爲臣子的我都看在眼裏。”
趙晴若看着眼前愈發适合這一身朝服的趙辰,心尖一酸,道“哥哥這些年征戰沙場,阿若和百姓也都看在眼裏。”
“還望此次哥哥能早日平安歸來。”
趙辰咧嘴一笑“那是自然,我可要回來看我三侄子出生。”
話音剛落,趙辰似是又想起了什麽,笑容一滞,眼神黯了下來。
“阿若,昨日南域的家書剛到,說父……父親的身體不太好了。”
趙晴若一聽,微微微微愣住不知該做何反應。隻聽趙辰繼續道“我打算此回出征歸來,便回南域去探望父親。”
“哥哥應當去。”趙晴若輕輕道了一句,停頓了一會兒才道“也替我,看看他吧。”
趙辰應下,看着趙晴若想再說些什麽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知道趙晴若和趙峥之間的關系疏薄,這也是情有可原,畢竟當初是趙家舍了她。趙晴若與趙峥不親近是自然。
但他不能。父子同戰這幾年,趙峥于他,不再是兒時那個疏遠的父王,而是一個一直教導着他陪伴着他的父親。
但是這些,趙辰不敢告訴趙晴若。
……
回到未央宮之後,趙晴若想着這些日子祁政的變化,柳眉一直緊緊蹙着。
寝殿的宮人都被她清退了下去。趙晴若坐在妝鏡前,看着鏡中的自己,又像是通過銅鏡中的自己回看她和他攜手走過的這幾年。
史書明錄,史人爲鑒,她清楚身處高位,太容易迷失在無上的權柄中。
但是祁政不是一個暴躁的君王,這個她陪着走過了這麽多的人,不應該變成一個暴躁的君王。
但是現在,身爲妻子的她該如何把他喚回來呢?
……
此時承乾宮中,剛剛下了朝的祁政正在考問太子祁昭的功課。
“這些你答的都不錯。”祁政放下書冊,淡淡道。
挺直着身子站着的祁昭聽了此話悄悄松了口氣,卻又聽父皇開口問道
“如今你年紀已經不小了,該正式去行伍間曆練曆練了。”
祁昭确實已經年歲不小,待明年便年滿十二将要正式入主東宮了。
雖然這些年在武學上祁昭一直被精心教習着,但是若正式前往行伍之間訓練,定是不如自己在宮裏禦馬射箭那般輕松惬意,定是要狠狠吃一番苦的。
祁昭沒有立刻回話,祁政看出了他的猶豫,語氣登時嚴厲起來“你不願?”
祁昭趕忙搖頭應道“兒沒有……”
“大慶的江山都是一代代先祖打下來的,祖宗有訓,祁家的子子孫孫斷不能廢武。先帝曾随明王征戰,朕十四入伍剿匪,而你身爲太子,更是要勤學苦練,否則怎配當朕的太子?”
祁昭聽着祁政的訓斥,隻低聲應了句是,将緊握的拳藏在身後。元德見狀勸了一句
“皇上。太子殿下畢竟還沒到年歲,此事不妨暫緩,再作詳細打算。”
祁政見祁昭低着頭不說話,心底生出一絲不忍,順着元德的話點點了頭,讓祁昭退了下去。
他看着兒子轉身離去卻仍低垂着的頭,心中有些後悔方才的直言。
近來他也不知怎麽了,總覺得胸中纏繞着一股子怒氣,怎麽都理不順,但是每日睜眼還要面對無盡的政務,日日忍着壓着,便覺得周遭的事物都不順眼。
元順見祁政又按着眉心歎起起來,思量一下上前勸道“皇上,今日時辰尚早,不如批閱完奏章,去未央宮瞧瞧皇後娘娘?”
祁政停了手,剛要應下來,但轉眸一想又回絕道“算了。朝雲養着胎,朕還是不去打擾她的好。”免得自己也氣着她。
元順和元德一聽,暗暗互看了一眼,沒再開口。
……
因爲憂心祁政,趙晴若這兩日沒有睡好。本就是有身子的人,幾日沒歇好,臉上的憔悴便明顯起來。
這一日長陽公主祁玢入宮來,看着趙晴若蹙眉道“本以爲皇後這第三胎能容易些,怎麽看着還不如懷着太子的時候。”
趙晴若輕輕牽了牽嘴角“無事,也許是快入夏蟬聲多了起來,夜裏有些惱人。”
“可琬兒夜裏沒聽見蟬聲呀。”一旁的祁琬眨眨眼道。
祁玢輕睨了一眼“童言無忌”的祁琬,幫着趙晴若說道“懷着身子總是對這些敏感些。”
她又看向趙晴若“不過皇後還是要注意自己和胎兒。如今皇上的子嗣多是皇後你所出,倒不用太在意那些惱人的春莺夏蟬。”
趙晴若知道祁玢這是理解差了,忙道“我知道。其實這幾年後宮還算安穩。”
“那是自然。”祁玢飲了口茶,看了看周圍除了幾人近身侍婢便沒有旁的耳朵,繼續淡淡道“有你在,而且七哥也不是那流連花叢的人。”
趙晴若輕輕笑了笑,沒有作答。祁琬沒有聽懂,低着頭玩起自己的帕子。
“聽說你夏日打算去江南?”不想多談自己,趙晴若便問起了祁玢。
祁玢回道“是。想帶着松兒去江南舊都看看。記得兒時聽母後說,皇祖父夏日曾去舊都的園林避暑。”
“避暑?江南園林,倒真是個放松心神的好去處。”趙晴若眼眸一亮,似是有了什麽打算。
竹容見狀,低低勸道“娘娘如今可不宜出遊。”
趙晴若對她笑道“不是我去。”
是,她想讓他去。
……
“舊都的園林?”祁政扶趙晴若在榻上坐下,問道。
“是。”趙晴若微微仰頭看他,柔聲道“遷都之後那一處園林也并未荒廢。聽長陽公主說皇祖父曾到那裏避暑。妾身想若是西羌戰事能夠盡快解決,那今夏皇上也可去一趟江南。”
祁政在趙晴若身邊坐下,輕蹙着眉道“江南距京有些路程。”
趙晴若道“如今國無大事,西羌再平便是百姓安穩,去一趟也可算體察民情,無妨。”
祁政有些心動。他确實想抽身休息一下。
但他仍皺着眉“可是朝雲你……”
趙晴若将頭靠在祁政肩上,道“妾身在這裏好好養胎。”
祁政摟住她“你不想去?”
趙晴若垂眸摸着自己的肚子,目光暗暗,努力掩下心底的希冀,語氣平淡地回道“我,在這裏就好。”
祁政聞言,将她摟得更緊了些“等昀兒生下來,朕再帶你去一回。”
趙晴若在祁政肩頭輕笑,覺得他這是随口哄她的話,但還是輕輕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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