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雀追着從雲間漏下的第一縷晨光飛到了未央宮的寝殿的檐角上，吱吱沖着底下走動的影子叫喚。
而此時殿内的人兒才剛剛起身。
自從有了身子之後趙晴若總愛犯懶多睡一會兒，今兒早起了些，精神便看着恹了幾分。她正坐在鏡前由着梳頭婢女梳發，餘光便瞥到竹容捧着一身衣裳走來。
趙晴若多看了那衣裳一眼，開口問道“怎麽換了這一身？昨兒那件水藍的呢？”
竹容低着眼回道“今兒是皇上回宮後，各宮妃嫔第一次來請安。娘娘穿這件明黃的更顯身份。”
穿着這身，不是要對各宮所有嫔妃彰顯身份，隻是對着那一個人罷了。
趙晴若聞言，有些無奈地看了竹容一眼，起身換上了那身衣裳。
這邊還未穿戴好，正殿上卻已經有人早早地來了。
“喲。這位瞧着眼生的，就是新進宮的麗嫔娘娘吧。”康昭儀剛剛跨過門檻，便見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子已經站在殿内，再定睛看那容貌，便不難猜出身份。
怪不得從來冷心冷情的皇上這次會帶了一個女人回宮。
謝輕顔擡眸看那人，見她穿着不遜于自己，一時辨不出身份。身邊的鏡雨悄聲提醒道“這位是康昭儀，就住在您隔壁的落芳軒。”
不過，聽說也是個不得聖寵，隻跟在淑妃身前讨賞的貨色罷了。謝輕顔心中不屑，但因爲出門前鏡雨對她的交代，還是回了一句“康昭儀好眼力。”
康昭儀沒再開口，輕哼一聲站到了她對面去。
後來進來的安嫔韓美人田才人都和謝輕顔一一見過。謝輕顔看了看這幾個女子的臉，嘴角微彎有些自傲地輕輕擡起了下颌。
淑妃和甯妃是最後來的。甯妃走過謝輕顔時暗暗打量了一下她的衣飾。藕荷襦裙，堇色披帛，簡單幾隻钗環，比起在舊都天天身着明豔之色，今日謝輕顔打扮的還算低調。
應是入宮了終于知道要規矩些了。
皇後還沒到，衆人便三三兩兩說起了話，卻是沒人理會謝輕顔。謝輕顔看着這幾人，心中漸生了悶氣，生生忍着。
“皇後娘娘到——”
趙晴若來到正殿時，人都已經到齊了。
“妾身參見皇後娘娘。”
趙晴若由木錦扶着坐下來，擡手讓她們起身并賜座賜茶。
“今兒起晚了些，讓你們久等了。”
田才人道“皇後娘娘如今懷有身孕，起晚些也是應該的。妾身自然候着。”
趙晴若淺笑着點點頭，目光卻落在坐在安嫔邊上的那人身上。
在後宮見過許多女子，趙晴若一直覺得最美的便是孟清歌，但眼前這個人和自己記憶中的那個佳人相比，倒是不相上下。
也難怪，他會帶她回來……
謝輕顔身邊的鏡雨注意到趙晴若的眼神，伸手碰了碰謝輕顔。後者這才起身走到殿中，行了跪禮
“妾身謝氏輕顔，參見皇後娘娘。”
趙晴若注意到了這個姑姑的動作，面色不顯，含笑讓謝輕顔起身。
“江南距京甚遠，你剛入宮，若有什麽水土不服的，便告訴紀尚宮。”
“妾身謝皇後娘娘。”謝輕顔規規矩矩地回了，末了擡眸看了一眼趙晴若。
座上那人的容貌自是比不得自己，可是那一身明黃宮裙，還有髻上那鑲玉點翠的發簪，瞧着便是世間少有的貴重。
謝輕顔突然覺得自己今天穿得太素淨了一些，比不得那人一身明黃尊貴。
請完安出了未央宮後，謝輕顔走在宮巷道上，抻了抻脖子道“這宮中的規矩真是繁瑣。坐在那動都不能輕易動。”
鏡雨忙看了看前後，見無人才對謝輕顔道“麗嫔娘娘既然入了宮，就該學好這裏的規矩。今日您請完安，不該再多看皇後娘娘那幾眼。”
謝輕顔毫不在意地道“姑姑如此緊張做什麽？皇後還看不得了？”
鏡雨壓低了聲音道“這位皇後可是個厲害的人。”
“厲害？不過是大着肚子都起不來床的女人罷了。”謝輕顔撇了撇嘴道，心中還惦記着那件明黃色的衣裙。
“麗嫔娘娘！”鏡雨低聲一喝，謝輕顔這才住了嘴。
“皇後的父親是鎮守南域的安國公，她的兄長是朝中首屈一指的武将，太子殿下也是皇後的親子。這樣的身份，娘娘您是萬萬得罪不起的。在這宮中，娘娘需得萬事小心。否則……”
鏡雨冷眼看着謝輕顔，壓低的聲音如冰寒冽刺骨“否則，就算有這幅容貌，娘娘也還是随時都可以變成一顆廢子。”
……
“這一趟江南之行，你可萬事皆安？”
未央宮中，甯妃像往常一樣在請安過後留下和趙晴若說着話。
“托皇後娘娘福，妾身一切都好。妾身還帶了一些江南特産的小玩意，給娘娘瞧個新鮮。”
“難爲你還惦記着我。”趙晴若淺淺一笑。甯妃見她神色恹恹，以爲她是因爲謝輕顔的事情煩憂，想了想又道“皇上也惦記着皇後娘娘所以在舊都待了不到一月便往回走。聽說還特地帶回來了一幫子江南的廚子。”
趙晴若看着甯妃，笑容深了些，轉而問道“本宮聽說麗嫔性子有些驕躁？”
甯妃聽趙晴若提起她，回道“在舊都時是有些行事無狀。但是今兒一見倒是規矩了許多。”
“雖然……雖然皇上給了她嫔位，但也隻是個嫔罷了。”
趙晴若見甯妃言語之間有着安慰自己的意思，輕撫着肚子雲淡風輕地道“帝王之家自古便有三宮六院，妃妾成群。她既承寵，若往後不做些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本宮也不會憂心于她。”
甯妃聞言，淡淡一笑，心中卻有些不以爲然。
一個舞姬，宮外相遇便是盛寵，入宮便封嫔。皇上從來沒有這樣寵幸過一個人。皇後娘娘，當真不會在意嗎？
不過就算在意，她也不會和旁人說的吧。
……
午後，禦花園的蟬聲和着枝桠間穿過的清風，夏日的暑氣在玉清池畔弱了下去，隻餘柳映清波的惬意。
但是此景之中的人卻沒有這般悠然自在。
謝輕顔走在玉清池旁的石子路上，鏡雨沒在身邊跟着。
她是特意在她有事的時候才出來的。天天被這樣一個人看着，謝輕顔覺得渾身不舒服。
她看着穿柳而過的鳥雀，歎了口氣。本以爲訓練了許久，終于可以一朝飛上枝頭成爲人上之人，但還是處處受着掣肘。
鏡雨天天在她耳邊唠叨要她隻需攏住皇上的心便好，其他什麽都不用做。是啊，她還能做些什麽呢？一直學的也不就是這些個讨好男人的手段罷了。
隻是，她不甘心啊，她這樣的姿容，應該還可以飛得更高才對……
“什麽人？”謝輕顔看着那普通的鳥雀飛入雲端，餘光突然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轉頭看去。
之間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站在她身後打量着她。
“哪裏來的小孩子，快走開。”謝輕顔皺眉，對着她揮了揮手。
祁溪和看着眼前眉目豔絕卻面露不耐的女子，問道“你就是麗嫔？”
謝輕顔見她這般開口，也不行禮，想起鏡雨和她說過宮中還有一個二公主。也是皇後的女兒。
那個女人的肚子還真是能生。謝輕顔心中暗道，飛快屈膝行了禮，話都沒回轉身便要走。祁溪和卻喊住了她
“等等。”
“你有什麽事嗎？”謝輕顔對小孩子一向沒什麽好臉色。
“你爲什麽要進宮？”祁溪和直白地問道。
“呵。”謝輕顔聽她這樣問，不由得笑出了聲。這還是她第一次被人這樣問，還是個小孩子問的。
“因爲，皇上喜歡我。”
“你胡說，父皇才不會喜歡你呢。父皇該最喜歡母後。”祁溪和嘟着嘴大聲道。
謝輕顔看着這個小姑娘，彎唇一笑蹲下身來，摸了摸自己的臉。
“但就是你那父皇親自帶我回宮的。”
“你……”祁溪和還想說什麽，卻聽身後有人喊她。
“溪和……”祁涵月小跑着過來“乳娘找我們呢。”
謝輕顔看見祁涵月，因她也一起去了舊都的緣故便識得她是誰。謝輕顔不想再和這兩個小孩子多說話，行了個禮便走開了。
“你怎麽在和她說話？”待謝輕顔走了，祁涵月扯了扯祁溪和問道。
“我想知道她爲什麽入宮來。”祁溪和回道。
祁涵月聽得懵懂。雖然淑妃不喜趙晴若，但從來沒有攔着祁涵月和祁溪和相處，所以兩位公主時常待在一起。
“那還不是父皇帶她進宮來的。”祁涵月道。
祁溪和皺着眉頭，鼓着腮幫子道“但是爲什麽呢？宮中已經有這麽多娘娘了。她雖然長得好看，但是脾氣看起來壞壞的。”
長她兩歲的祁涵月道“父皇是皇帝，自然會有很多女人的。”她想起自己母妃自從謝輕顔被寵幸之後便經常看着鏡子又哭又笑的模樣，若有所思地道“不過，母妃不喜歡她。”
“我母後也不喜歡她。”祁溪和氣哼哼地道“所以父皇要爲什麽帶她回來，惹母後生氣？”
祁涵月見後邊有人來尋她們，牽起祁溪和的手道“乳娘說帝王家的男子從來都是這樣的。好了溪和我們該回去了。”
祁溪和任她牽着走，心裏悶悶地想着從來都是，便是應該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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