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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回首處



元德雖然從小在宮裏頭伺候,但從沒有來過西暮宮。以前小時候他總聽大一點的内侍說這裏是個陰氣重的地方,是要死了的人才會來的地兒,便一直對這裏心懷恐懼。

如今他已經是這滿宮裏頭最有身份的内侍了,但站在西暮宮前,看着那較之周遭殿宇更顯陰森的破敗,還是覺着腦後冒着一絲冷氣。

不過這腥風血雨都看過來了,還能怕什麽呢?元德擡頭看了看牌匾,推門進去。

祁謹那朝的舊人早就在帝崩時被一同賜死了,而先前進來的齊嫔也在前幾年病亡,如今這破敗的宮殿裏頭,就隻剩下那個曾經盛寵加身的絕世佳人。

年久失修的門吱呀一聲,屋内坐在鏡前的謝輕顔忙側頭看去,見是元德,立即起身道

“元總管,是皇上讓你來接我出去的嗎?”

元德上前行了禮,然後揮手喪後面的人端上了一壺酒。

“回才人,皇上讓奴來賜您一壺酒。”

謝輕顔見了那壺酒,面色突變“不……我明明把他想知道的都說了,爲什麽他還是要我……”

她搖着頭,淚簌簌地落下,一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

“不會的,皇上是喜歡我的,再讓我見他一眼,他一定舍不得我的……”謝輕顔跪了下來,扯着元德的褲腿,帶着淚水的眼眸瑩瑩閃光,更添嬌柔惹人憐愛。時至今日,謝輕顔仍舊妝容整齊,委屈的眉目似是含情。她從來擅長如何讨人歡心。

“元總管,求你讓我見一見皇上。”隻要再見一面,她相信自己能讓他留下自己。

元德伸手輕輕将她扶起,嘴角帶着淺笑,恭敬疏離“才人這是做什麽,皇上賞賜哪有拒絕的道理。”

“才人不知,您身邊的鏡雨斷手斷腳受不住刑已經被拉去亂葬崗了。您隻有壺酒,已是皇上,開恩。”元德扶着謝輕顔,湊到她耳邊輕輕道,淡淡的語氣卻似那冰涼的刀抵着謝輕顔的咽喉。

“不會的、不會的……”謝輕顔到了這一刻還是不敢相信。她曾清楚地看見祁政眼中對她的癡迷。他是喜歡她的,喜歡她的容顔,就算她是别人的棋子,但是他總應該看在她這張臉的份上留下自己啊……

男人,不都是舍不得這樣的她嗎……

元德說完這一句便不再開口,隻用眼神示意了身後二人。那兩個人即刻上前去架住謝輕顔,又上來一人拿了酒便往她嘴裏灌。

“嗚嗚……”

女子臉上的胭脂被粗魯的動作弄得化成一團,姣好的五官擠在一起,哪裏還有什麽好顔色。即便是傾城之姿,此刻也隻剩下臨死掙紮的醜态。

元德看了一會兒,背過了身去。身後瓷壺碎裂在地,酒灑成了一灘。

“一會兒收好了擡出去。”元德到,像方才進來時那樣撣了撣衣袖,擡步離開。

謝輕顔倒在地上,不停地咳着,但是酒早就被灌進了肚子裏。

腹腔内燒灼得厲害,她低頭,血滴落在地上的酒裏。

那一灘酒,正映着自己的倒影。那張臉染了血色,如鬼魅一般詭豔。

因爲這張臉她從底層被人看重爬了上來,所有人都說這是天賜之福。

可爲什麽?這福氣卻沒能保佑她再往上走,讓她生生折在了這裏?

她沒做錯啊,天下人人愛美,她有此天姿,就應該在那高人之處,享受所有的寵愛富貴。

不是嗎?

……

天陰沉着,承乾宮殿内沒有将燭火全點起來,昏暗的燈光渲染出一室壓抑。

“朕這位六哥……”祁政用手指輕輕點着桌面,語氣平淡,眼眸在燭火的陰影裏看不出喜怒。

“還是一樣喜歡躲在暗處賣弄聰明。”

江逍風在底下躬身立着,不敢開口。伴君多年,他知道祁政這是真地動怒了,或許,還起了殺心。

高汾和鏡雨二人的身份細查下去都牽扯到了慎王府,還有那位謝才人的證言……也難怪祁政如此生氣。從前那樣一個謹慎的人。如今身邊還是被人鑽了空子。

“把這兩個腦袋派人送去慎王府,就當是朕先送一份禮給六哥。”

良久,祁政擡起眼,淡淡吩咐道,眸中深處閃着壓制住的狠厲。

江逍風得旨而去。祁政又獨自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向殿外走去。

“皇上這是去哪兒?”一旁伺候的元順跟上來問道。

“去皇祠。”

……

這一邊,趙晴若剛剛聽于慎說了祁政賜死了謝輕顔一事。

“她倒也罪不至死。”趙晴若怔愣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

趙晴若偏頭,正好看見屏風上畫的翠柳逐波,忽然心念一動,腦海裏閃過一個人來。

亦是傾城色,滅于長巷中。

“好歹也是伺候過皇上的人,着人把屍身好好收斂了吧。”

于慎領命退下。一旁陪着的二公主祁溪和看着母後,眼睛眨了眨,又若有所思地垂了下去。

不多時,于慎又推門進來,道“皇後娘娘,皇上又來了。”

竹容一聽,小心翼翼地看向趙晴若“娘娘,皇上這是第四回來了。如今謝氏的事情已了,您該見見皇上了。”

趙晴若猶豫了一下,沒有作聲。其實祁政第一回來時,趙晴若便想見他了。

她知道,他親自來見她定是悔了悟了。可是那時,她還想讓他在自己靜一靜。

但是眼下,乍聞謝輕顔之死,趙晴若忽然想起從前的舊人,想起從前看過的這宮牆裏頭的死死生生,突然不知該如何見祁政了。

“該是順我身子不爽吧。”

竹容聽了,不好再勸,便讓于慎去回了。

“皇上,皇後娘娘這幾日胎動得厲害,現在正補眠,太醫吩咐最好不要輕易驚動。”于慎出了殿門,對門前檐下侯着的祁政道。

“那便好生伺候着皇後。”祁政似是習慣了,輕輕道了一句便轉身要走。

趙晴若的倔強自己前幾回便知曉了,但自己還是願意來見她,哪怕吃個閉門羹。

轉身時一陣風起,吹得雲落下淅淅瀝瀝的雨。元順一看忙道“皇上下雨了,您留步奴這就去取雨具。”

“不必了。”祁政擡頭看了看檐外的雨,道“朕等雨停罷。”

說罷,他便在殿外廊下的橫木上坐了下來。

元順和元德一看,忙勸道“這怎麽行,要不奴去請皇後娘娘開門,到殿内避避也好。”

祁政不言,隻輕輕擡了手。二人一看知道這是勸不動了,就隻好在一旁陪着。

今日的雨大了些,不似前幾日輕柔。雨滴如珠落,在瓦上磚上敲出雜亂的聲響,但此聲愈亂,人心愈靜。

祁政想不起來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看過一場雨了。

不,應該從未看過吧。從母妃去世開始,他便一直在謀劃,一直在争鬥。隐忍有時,鋒芒畢露亦有時。那時的自己,似乎從沒燥過,亂過。

可是終于登上這個位子了,卻也似乎忘記了當初的自己。

“皇上如今,竟成了不辨事理如此暴躁的人了嗎?”

祁政突然想起那日趙晴若和自己争吵時所說的話。

她那般痛惜的眼神,像是從前的自己看現在的自己。

是啊,把張遠氣“病”了,被小人玩弄于股掌之間,如此沖動易怒,哪裏還是從前的祁政?

祁政無言長歎一聲,透過雨簾看向正殿。那裏供奉着慶國祁氏曆代先王。

有一天他也會在那裏,像以前的祁政日夜想的那般,他要成爲一個賢明之主,堂堂正正立在那裏。

……

“娘娘,皇上他還在殿外呢!”于慎急急忙忙進來對趙晴若說道“現在可下雨了呢。”

竹容一聽忙道“皇後娘娘,那該趕緊把皇上請進來才是。”且不說二人之間的關系本該緩和了,此時還将皇上拒之門外,萬一又惹了皇上生氣還會落人口實。

小溪和對二人的驚慌不置可否,把玩着趙晴若做好的那個紅繩結,道“屋檐寬敞,讓宮人趕緊去取雨具便好。”

趙晴若無奈地看她一眼,又聽于慎道“皇上沒讓人去取雨具,而是在廊下坐着,說要等雨停。”

“這怎麽行,入秋了的雨萬一凍着呢?”趙晴若到底還是心疼他,起身往門處走。

臨到門口,她又停住了,伸手将門開了一條縫。

縫隙中,那個挺拔的身影坐在橫木上,那身玄衣似是自己前年給他做的那件。

他總喜穿暗色,她卻嫌沉悶,給他做衣時總是選些亮一些的。但還是會做幾身玄色墨色的衣裳。

好像她記憶中的祁政,一直都穿着暗色。初在盛甯宮見到、那個話多卻稍顯稚嫩的七皇子,後來寡言而顯露鋒芒的秦王。

那時候的自己,哪裏想過會嫁給他,就此成爲夫妻呢?

那時候的自己隻是爲家族爲故人努力在這宮牆裏頭安穩活着。那時候的他,也一樣拼搏着。後來,他們相遇,又一起走到了現在。

細細想來,竟不知,命途暗合如此之早。

趙晴若輕輕合上門,回到桌前拿起那個紅繩結,道“請皇上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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