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除了照明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晃動,引得燈光也搖曳起來之外,府裏到處都是一片靜悄悄的。
顧清若熟門熟路地繞過護衛值守的地方,翻過兩道牆,進到若芳居中。
顧清若從窗戶翻進房裏,剛把窗戶掩好,還沒來得及喝口茶水,就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吓了一跳。
“回來了?”
顧清若猛地一回頭,鎮國公和鎮國公夫人都坐在她平日用膳的八仙桌旁。鎮國公的臉色嚴肅又凝重,仿佛一份軍情緊急的戰報正放在他的面前一般。
擺在桌上的兩盞茶水已經沒有任何熱氣,想來等的時間不會太短。
顧清若用一瞬間思考了一下,她回來的路上爲了不被人發現,特地帶了帷帽,若是現在不承認立刻逃走就能免去被揭穿的可能有多大。
結論是,不大可能。
顧清若咽了咽口水,幹笑着道“父親,娘親……這麽晚了,你們還沒休息啊……”
這個時間,他們不是應該已經歇息了嗎?!爲什麽會在她的房間?
……還這麽剛好把她逮個正着。
都怪她鬼迷心竅,才會被葉瑾煜拖到這個時間回府。
若早些回來說不定就不會被發現了。
鎮國公剛要開口,就被鎮國公夫人暗中扯了扯袖子,頓時将話咽了回去,讓夫人來開這個口。
鎮國公夫人笑盈盈地站起身,一面幫顧清若把帷帽摘下來,一面道“蘇蘇出門怎麽也不告訴娘親一聲?今日七夕人多熱鬧,但也亂得很,總該讓璧青她們幾個跟着娘親才放心……”
鎮國公夫人的說話聲,随着帷帽摘下露出那精巧的碧玉蝴蝶簪,而漸漸變小。
在燭光的映襯之下,蝴蝶翅膀随着主人的移動而顫顫悠悠,像是要振翅飛舞,直飛到人的心裏去。
且不說那金絲繞翡翠而成的蝴蝶有多麽巧奪天工,那蝴蝶緊緊環繞着的乃是一顆價比千金的南珠……
今夜與顧清若呆在一起的人已經不言而喻了。
鎮國公夫人在心中暗暗歎了口氣,面上卻不顯半分。
這一切都發生在須臾之間,鎮國公夫人又是站在顧清若身後,顧清若自然沒有發現娘親的異樣,而是如同往常一般答道“娘親還不清楚我的身手麽?都是祖父和爹爹一手調教出來,又在沙場上曆練了這麽多年,不要說在京都,就是整個皓國能與我一戰的,也不過寥寥數人,哪裏敢有人來尋晦氣。”
“傷都好了?”鎮國公沉着臉冷不丁插來一句話。
顧清若一時間有點摸不清父親的意思,猶豫了一下,試探着答道“已經差不多痊愈了。”
“沒好完逞什麽強!”鎮國公吹胡子瞪眼睛“萬一有個好歹,怎麽跟你祖父祖母交代!下次出門,必須帶着行一!”
顧清若立刻看清了鎮國公葫蘆裏賣的藥,其實最後一句才是重點吧!
行一是鎮國公一手培養起來的親衛之一,等顧景蘅再大些,便是要派給顧景蘅用的。現在讓行一跟着她出門,那是保護她嗎?明顯就是來監視她的行動的!
“爹,行一的身手還沒有璧青好呢……”顧清若非常誠實地道出了個殘酷的真相。
鎮國公胸口一痛,忍不住伸手捂了捂心口。
聽聽這叫什麽話!
一個護衛的身手竟然沒有小姐身邊的丫鬟好!
“那也比你一個人出門強!”鎮國公強撐着最後一口氣道。自家閨女什麽德行他還不清楚嗎?那些丫鬟親衛被她調教得個頂個的忠心不二,顧清若說往東絕對連西邊在哪都找不到,欺上瞞下做得是毫無愧色,根本就不會跟他透露一絲一毫的信息。
這翅膀真是長硬了啊……
鎮國公想想顧清若也算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真不知道是應該驕傲,還是應該心酸。
“蘇蘇。”鎮國公夫人放好帷帽,回身柔聲道“你父親也是擔心你。”
她的目光從碧玉蝴蝶簪劃過,眼裏是說不出的擔心“如今鎮國公府正是錦上添花,烈火烹油,明裏暗裏無數雙眼睛都盯着我們的一舉一動,你萬事才應更加小心,若是……”
“娘親,不會被發現的。”顧清若打斷鎮國公夫人的話,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睛裏有什麽一閃而過“這張臉,若是真的有人發現了,都隻會覺得這是貴妃顧清芷,而非将軍顧清若。”
燭光之下,少女面龐如花一般美麗,隻是眼神冷然,絲毫沒有任何單純懵懂。
鎮國公夫人聞得此話,眼睛一眨,便落下一行淚來“蘇蘇——”
顧清若彎唇笑了笑,伸手替娘親擦淚“娘親莫哭,我不覺得委屈。”
鎮國公夫人聽到顧清若的安慰,更是止不住自己的眼淚。
她的蘇蘇,從小便是最聽話的,縱是再如何不情願,也從來沒有拒絕過他們的要求。她的姐妹們在富庶的京都長大,隻有她還未有長槍高,便要跟着鎮國公守着那大漠關外,伴着狼煙烽火長大。
顧清若那一身的傷疤,讓鎮國公夫人常常在夜裏哭醒。蘇蘇那麽怕疼,卻受了這麽多傷,這該有多疼啊。
可是顧清若在他們面前永遠都是笑着的,總是笑着讓他們放心。
就連不能用自己的真實身份生活,顧清若也沒有在他們面前抱怨過一句。
鎮國公夫人有時候就想,若是沒有一等國公府這等榮華富貴,或許她的蘇蘇還要幸福得多。
“娘親,我真的不委屈。”顧清若細細擦去鎮國公夫人的眼淚,道“我是貴妃還是将軍有什麽要緊的呢?隻要當下安好無事,一切便都不重要了。”
看着眼前語氣堅定的女兒,鎮國公不由得想起當年顧清若身着戎裝,闖入自己的帳中,跪在自己的面前,也是如同今日一般堅定。
“父親,我有一事要求您幫忙。”顧清若眼神堅定,唇角是淡淡的微笑“我心悅一人。”
那樣堅定的神情,讓鎮國公不由得想起當年拜見嶽父之時,夫人也是如此神情候在他的身側,待他與嶽父對談。
鎮國公頓時一顆心不知道要如何柔軟,才能盛得下心中的情感。
“蘇蘇。”鎮國公從顧清若手裏接過夫人,攬到懷中安撫,待鎮國公夫人情緒稍微平複,才對顧清若道“你從小便是有主意的人,如今你已經是獨當一面的鎮國将軍,更是拿大主意之人。但隻有一條,好好保重自己,哪怕是爲了我們。”
鎮國公何嘗不是覺得縱然女兒豔冠群芳,難免沒有色衰的一天。而皇上三宮六院,妻妾萬千,如今能待顧清若好,往後又有誰能保證呢?
若是顧清若能嫁于他當初選中的韓将軍……
罷了,蘇蘇喜歡,多說無益。
鎮國公隻是在心中暗暗下定決心,若是真有那一天,他定然不會讓女兒白白在宮中孤寂至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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