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對話皆是關于軍務一事的例行問話。
鹹裕被晾在一邊也不着急,抱着手就這麽等着。
他就不信了,一向護短的顧清若,對如今京裏傳得沸沸揚揚的事情,還能無動于衷?再說了,要真的鐵面無私,又何必快馬回京?
等了半天,葉瑾煜道“剩下的等朕看完了書文再說。”
“是。”顧清若說完,抱拳告退“那臣就先告辭了。”
鹹裕???什麽情況?顧清若就這麽走了?完全不按套路來?他聽說的傳言可不是這樣的啊。
倒是葉瑾煜開了口“顧卿且慢。朕今日召鹹卿前來議事,與你也有幾分關系,不如一同聽一聽。”
顧清若似乎有些不太情願,猶豫了一下,才點頭“是。”
鹹裕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顧清若,對上頭恭敬道“皇上請講。”
“鹹卿,這人如今押進你們刑部大牢已經兩日了,你覺得當如何處置?”
鹹裕将這話在心裏轉了兩圈,道“刑部已經按律派了人手去查探現場,核驗消息。至于處置……自然是等查清了真相,按律處置。”
“好。那查到的結果呢?”
“……禀皇上,尚未有消息。”
“那你們刑部打算什麽查到什麽時候?如今京裏鬥傳些什麽,鹹卿不會不知道吧。”葉瑾煜的語氣明顯沒有一開始好了。
鹹裕默默吸了口冷氣,道“臣定會設法盡快查明此事。”
“好!”葉瑾煜點頭“那此事劉交由你審理,三日之内,朕要一個清楚明白的結果。”
鹹裕感覺自己好像被天雷劈了一下。
“顧卿覺得呢?”
“皇上聖明。”顧清若朝鹹裕抱拳“鹹大人公正廉明,必會嚴查細訪,秉公處理。”
鹹裕突然有種被算計的感覺。
這是怎麽回事,明明顧清若也是今晚才進的京,還是跟他一起面聖,多的一句話沒聽到。
詭異,太詭異了!
“将軍,皇上宣您入宮!”璧青在門外大聲通報。
鎮國公立刻催促顧清若“快去換官服入宮!”
顧清若路上遇到鎮國公夫人,隻來得及匆匆問了句平安,便趕着換衣裳入宮了。
夜色正濃,顧清若在宮門前下馬,正好遇到一人從轎子中出來,二人一擡眼打了個照面。
“顧将軍。”
“鹹大人。”
兩人不動聲色地同時拱手行禮。
鹹裕問道“将軍一路奔波辛苦,還要連夜入宮,真是辛苦。”
“職責所在,不覺辛苦。”顧清若微笑“倒是鹹大人公務繁忙,時常通宵達旦處理公事,着實操勞。”
“不敢不敢。”
二人客套了幾句,便一同往禦書房行去,路上再無它話。
進殿問了禮,顧清若看了一眼鹹裕,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自己先道。
“禀皇上,臣奉旨巡查中部十二城兵将換防一事,已全部完成。所有情況均記錄在冊,請皇上過目。”顧清若呈上書文,趙公公接過,再遞到葉瑾煜手裏。
葉瑾煜打開粗粗看了幾眼,道“顧卿辛苦了。”
“承蒙皇上信任,理當盡責。”
早就有人在城門盯着顧清若的行蹤,她這邊剛進城沒多久,消息就已經送到了想要知道的人手中。
顧清若飛馬直入府中,鎮國公不知已經在正廳等了多久。
“你差事尚未辦完,就快馬回京,俨然一副此事與你有關的模樣,皇上問罪你該如何自處?”鎮國公皺着眉頭,當頭就是一問。
璧青立刻遣退了所有的人,與顧清若的親衛一起牢牢守在門外。
“父親莫急,女兒回來之前已經巡完了中部十二城,差事已然了結,父親不必擔憂。”
鎮國公愣怔了一下“可是傳回來的消息明明說你隻到了巒城,還有兩處未去……”
顧清若自然不會說這是故意掩藏行蹤放出來的消息,直說山高路遠,消息有差也是有的。
鎮國公放了一半的心“如此說來,你該進宮給皇上複命才是。”
“是。”顧清若點點頭“我已經命人去給宮中遞牌子,現下就看皇上有沒有空見我了。”
鎮國公沉吟了片刻,問“宋之解的事,你是如何打算的?”
顧清若爲何這麽快就回來,衆人都是心知肚明,鎮國公也不繞彎子,便直說了。
“按律處置。”顧清若目光堅定,道“倘若他真的犯法,我也保他不得,隻能讓刑部依照律法處置。但他若無罪,隻要我在,便不會讓我軍中任何人蒙冤受屈!”
“當今皇上聖明,自然不會偏私,自然是會派人查明真相的,你又何須急忙趕回來。”倒像是顧清若有心力保宋之解似的。忽而鎮國公有此一問。
顧清若低聲道“父親有所不知,我要力保的,不是宋之解,而是清河軍……”
“太後,這是貴妃讓人送來的。”福嬷嬷小心地捧着一個托盤進來,說道。
太後放下了手中的書冊,看了一眼,道“又是那些東西?”
“是。”福嬷嬷答道“除此之外還多了一件南疆特産的香珠手串,說是洋氣凝神是最有效的。”
“貴妃有心了。”太後微微點了點頭。
福嬷嬷将東西收好,回過頭來給太後燃了新的檀香,添好新的茶水。
“太後,貴妃娘娘是真的惦記着您。”福嬷嬷給貴妃說了句好話。
自打知道太後從前落下了陳年舊疾,貴妃都會定期派人送來食材補品,都是對症的好東西。
哪怕太後從來沒給過貴妃什麽好臉色,貴妃回朝時,也沒落下過給太後帶些好東西。
“我知道。”太後不好氣地說道。她又不是眼盲心瞎,自然看得見。
若說貴妃是裝的,能這麽日複一日地裝下來,也算是她的本事了。
“外面鬧得這麽沸反盈天的,'顧清若'該回京了吧?”太後問。
“是,聽說快馬加鞭,晚上就能進城。”
“看來我這皇兒啊,又要開始折騰了……”
太後想到這裏摁了摁太陽穴,你說說,這到底算什麽事啊?
葉瑾煜一口氣被噎住,輕咳了幾聲。
顧清若有時候真是直白得讓他頭疼……
關鍵是,還不知道這話裏有多少真心?
“有話直說。”
嗯,又被看穿了。
顧清若給梯子就下“臣請皇上派刑部侍郎鹹裕主理賭場傷人一案。”
鹹裕?
鹹家如今的主母老夫人,可是先朝老王爺的掌上明珠,身份尊貴,誰的面子都不買。鹹裕有得于此,在朝中不必巴結奉承,自然無人敢惹。
“爲何?”葉瑾煜問。
“鹹大人公正不阿,定能調查清楚,還原真相,不偏不倚,秉公處置。”顧清若答。
雖說宋之解是清河軍的副尉,但真正論起來,他的官職并不算太高,所犯的案件也不算複雜,根本不用到三司會審的地步。
除非有人想拉她下水。
“可以。”葉瑾煜點頭,其實顧清若開口之前,他也已經屬意讓鹹裕來負責此事。
“臣謝過皇上。”顧清若抱拳行了一禮。
禮罷,顧清若緩緩起身,擡眼看向葉瑾煜,眼神清澈而明亮。
“瑾煜,我走了。”
葉瑾煜捏緊了折扇,忍住将顧清若扣下的沖動,别過眼擺擺手,道“走吧。”
顧清若看完萬少濤送來的消息,深深歎了口氣。
原來這個局,竟這麽早就布下了。她縱然能夠将清河軍所有涉及機要的人物都查探個一幹二淨,終究不能将他們身邊的人盡數掌握。
更何況對方是籌謀已久。
北境安定得太久了,久到遠在京都的人們已經忘記了敵人的可怖,忘記了流過的鮮血,隻看得到重重加封的軍功,和豐厚到令人妒忌的賞賜。
“瑤紅,東西都準備好了麽?”顧清若燒了信紙,将灰燼碾碎,問道。
瑤紅蹲身回話“已經都備好了,姑娘随時可以起行。”
“好。”顧清若點點頭,道“派個人去給皇上送個消息,就說本宮舊疾複發了。”
“是。”
葉瑾煜收到消息,很快就到了。
顧清若正在擦劍,那是他賜給她的,可以直接佩戴入宮上殿,五品以下官員,皆可先斬後奏。
隻不過,葉瑾煜從來沒見她用過。
“皇上。”顧清若小心地将劍收入劍鞘,行了個禮。
葉瑾煜不知爲何有些氣惱,語氣也是硬邦邦的“都收拾好了?”
“沒什麽可收拾的,宮裏的東西又不能帶出去,屬于我的也左不過是那幾樣而已。”
最要緊的無非就是戰報和公文,這些她會全部帶走,不會留在宮裏。
葉瑾煜聽了心中更是生氣。是啊,這宮裏的東西都不是她的,都與她無關,所以她要走也是幹淨利落,一點都不留戀!
“那你怎麽還不走。”葉瑾煜語氣冰冷,就差沒把手中的扇柄捏碎了。
“因爲……”顧清若靠過去,柔聲道“舍不得你啊……”
“事情就是這樣……”宋之解放在身側的手捏成拳,微微發抖。
萬少濤沉默了半晌,問“那小孩……怎麽樣了?”
宋之解深深吸了口氣,阖上眼,道“性命無虞,隻是日後怕是不能再行走了。”
萬少濤在心中将那賭棍破口大罵了一千遍,能對親子都下如此重的手,死一萬次都不足惜!
“兄長,别太難過了,不是你的錯。”萬少濤安撫了幾句。
“好了,你該走了,呆的時間長了,你會有危險。”
萬少濤猶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宋之解的肩膀“兄長,保重!”
“我知道,快走吧。”
萬少濤遮好面,剛要走,想起什麽似的又回頭,低聲道“對了,将軍還有一句話。”
“什麽?”宋之解頓時緊張起來。
“她讓我轉告兄長,務必好好活着。”萬少濤一字一句,注視着宋之解的眼睛說道。
宋之解心頭一震,抑制不住的眼淚湧上眼眶。
将軍,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宋之解将眼淚逼了回去,脫下喉頭的哽咽“替我轉告将軍……”
“宋之解領命!”
那賭棍自以爲攀上了宋家這棵樹,以後賭錢吃酒自有人付賬,愈發嚣張,竟在賭場輸了三千兩。賭棍這時一激靈清醒過來,自己也慌了神,這麽多錢,他在夢裏都沒見過啊!好求歹說得了三天時間回去湊銀子,賭棍醉醺醺地回到簡陋無比的下榻,自然把主意又打在了兒子身上。
但是這回欠銀太多,賭棍也怕宋之解不肯再給。畢竟他兒子就算是神童下凡,也值不了三千銀子。所以賭棍生了邪念,使計把孩童騙出來,帶到了賭場,說,隻要他在這兒,不愁沒人送銀子來。
能在京都開賭場的,背地裏不知道是哪方的勢力,自然不怕賭棍耍花招,扣下了人就去宋家遞話了。對于賭棍這種投機取巧的,賭場自然也沒讓他好過。
消息先到了宋家,才傳到宋之解耳朵裏。那時宋之解正在演武場盯着麾下的士兵練習,接到消息也忍不住破口大罵了一聲。匆匆趕回宋家,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廳堂,把地闆敲得咚咚響,不準宋之解再給那賭棍送錢。這些年斷斷續續搭進去的銀子沒有千兩也有個幾百兩了,宋家又沒有金山,哪裏墊補得這麽多?就是宋家的親孫子,也沒有這麽糟蹋的。
三千兩銀子,比宋之解一年的年俸還多。除了救命之恩,這些年對那孩童更是照顧有加,沒有反倒讓恩人将家底都賠進去的道理。
宋家齊聲反對,宋之解不能違背老夫人的意願,隻能忍着心急勸服老夫人。倘若真不出手,那孩童怕是連小命都難保。
還沒勸得老太太松口,賭棍那邊又送來了消息,說若是晚了不給錢,就不能保證人是否安然無恙了。
宋之解急得眼睛發紅,畢竟是養了三年的小孩,哪裏能沒有一點感情在?當下就要去送銀子接人。宋老夫人氣得一個仰倒,手腳發抖,吓得衆人一疊聲地喊人請禦醫來看。
賭場這邊等到半夜,都不見有人來送銀子,知道是被賭棍诓騙了,當下就要收拾他。賭棍吓得魂不附體,拼命磕頭保證說有辦法弄到錢。
宋之解說到這裏,喉頭一梗,緩了緩才借着往下說。
小孩的一身根骨就算是廢了,莫說以後再跟宋之解去沙場曆練,就算是行走隻怕都難。
宋之解眼看着實在氣不過,當着衆人的面狠揍了賭棍一頓,扔在街角。
“……我沒想到,他居然死了。”宋之解雖然在沙場上殺敵無數,但從未想過要取任何一個普通百姓的性命。揍那賭棍,也不過是心中氣極了,恨他連親兒都能下得了手。卻不想那個酒囊飯袋早就被掏空了身子,根本經不住宋之解這一頓打。
第二日有人從門口路過,見賭棍趴在地上,一看之下,發現人都已經涼了,吓得魂飛魄散,立刻報到了京兆尹府。
那日宋之解當街打人,四周鄰裏看得是清楚明白,想要抵賴都無從下口。京兆尹府收了發現屍身的信報,便直接上門鎖了宋之解,帶了回來,接着便迅速移交了刑部。
世上之事,多是因緣際會,陰差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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