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香定睛一看,原來是陳七的小女兒。
夏青蟬也認出來了,她見仆婦擰那小姑娘胳膊,皺了皺眉,道“你這麽擰人怕傷着她,快松手吧。”
那仆婦讪讪退過一邊。
夏青蟬見那小姑娘害怕得渾身發抖,又對她道“你站我身邊來,好好說清怎麽回事,不必害怕。”
翠煙在旁看見,心中不耐煩,想這商女慣會假做好人,便對韓玉奴道“姑娘,這裏人雜,不如我們先進去?”
韓玉奴點點頭,主仆先去了。
那小姑娘不過六七歲年紀,話還說不大清楚,竹香耐心詢問,這方明白來龍去脈。
原來陳七今日淩晨上山獵野物,無功而返,隻在松樹下撿回兩支山雞尾羽給女兒們玩。
他回到粥棚時,大女兒已跟着母親出門漿洗賺錢,隻餘小女兒一人在家。
陳七今日需在黃宅門外修路,便将小女兒帶過來在路邊玩耍。
小姑娘怕尾羽遺失,仔細放在懷中方随父親出門。
父女整日沒有吃飯,自洪水以來,一家四口本就每日晚間吃一餐而已,小姑娘倒也習慣了,并不喊餓。
傍晚時分,她正餓得頭暈、默默蹲在牆角,突地黃宅的人過來将爹爹等做活的人趕開,說赈粥赈藥的姑娘們要來了。
她記起那日見到夏青蟬與韓玉奴,小孩子不知世事,隻當那尾羽是極珍貴的物事,想送給那兩個每日施粥、又搭粥棚給自家居住的姑娘,便鑽進仆婦叢中混進大門,哪知剛進門便被捉住喊打。
夏青蟬聽完,彎腰對她笑道:“那羽毛在哪?我看看。”
小姑娘從懷中拿出羽毛,又對夏青蟬笑道:“你先挑!不過爹爹說兩根都挺好看的。”
她擡頭有些緊張又有些驕傲地看着夏青蟬。
夏青蟬怕她失望,格外仔細地看了看,笑道:“果然都好看,好生難決定,不過這一根更亮些,我就要它吧,多謝你了!”
那小姑娘面上立時露出又是羞澀又是快樂的神情。
周圍仆婦叫道:“行了吧!還不快出去了!怕姑娘不耐煩了!”
夏青蟬攔住道:“無妨,我橫豎也無事。”
竹香見那小姑娘面頰凹陷,問道:“你今日可吃過飯了?”
那小姑娘搖搖頭,垂下眼簾,欲哭不哭的。
仆婦們笑戲道:“是要飯來了!”
那小姑娘立時小臉漲紅,大聲道:“你才要飯呢!”
夏青蟬想起陳七傲氣,不受施舍,想來兩個孩子也學樣。
她想起自己也從小也學父親,心中一動,對那小姑娘道:“這裏的人我都不認識,有些怕生,不如你随我去坐席吧?”
小姑娘本有些害怕,但不欲拒絕夏青蟬,便點了點頭。
竹香知江壁川對姑娘有意,姑娘叫個小孩子上席無妨的,便拜托仆婦們去告訴陳七一聲,三人一同去了席上。
先到的衆人皆已坐定,戲台前一人一席,圍了半圈。
夏青蟬剛坐下,耍百戲的便上來,菜也流水遞了過來。
她這方想起,笑問那小姑娘道:“你叫什麽名字?”
陳七小女兒低聲道:“鈴铛。”
夏青蟬見她不動筷子,問她怎的不吃東西,鈴铛低頭道:“姐姐沒有。”
夏青蟬一時不解,竹香想起家中妹妹,明白鈴铛是心疼姐姐沒吃上這裏的好東西。
她心中贊歎,掏出手絹道:“你把那沒有汁水的包些回去給她,這不就成了?”
鈴铛這方大喜,先撿了些幹果蜜餞糕點包起來,看了看竹香,見竹香點頭贊許,方吃起飯來。
她年紀幼小,又餓得久了,吃相有些狼狽,韓玉奴遠遠瞧見,皺了皺眉頭。
夏青蟬元宵那夜與張錦遠遠瞧見過耍百戲的人,隻是那時人多,無法細看,心中一直暗暗遺憾,今日難得有機會,便盯着戲台看得入迷,隻在知州夫人過來添酒時應酬了幾句。
這耍百戲的班子乃是黃知州到了合州後新組的,會的不多,很快便耍完退下了。
黃知州想着雖養了歌舞伎,隻是不知這兩個姑娘是何來頭,不敢請出來。
原來合州雖不遠,黃知州暫時仍未聽過江樞相外室流言。
他見耍百戲的退下之後,席間冷清,又已察覺範子野對江壁川殷勤,便笑着對範子野道“老朽早就聞得都監箭術高明,今日幸得都監親臨寒舍,我讓他們尋幾個箭靶來,還請都監一展箭法,讓我們偏遠州縣的人開開眼。”
範子野平日最恨習武,但今日剛被江壁川威懾,正欲格外顯得親切,推辭了幾句便答應下來。
黃知州正要遣下人去找箭靶,範子野卻笑說不必,他從身後牆上取下弓箭,調适合度,突地對着廳外三箭連發。
衆人轉頭看去,隻見遠遠院門旁裝酒的木桶上,酒字三點,已各射穿了一個孔洞。
黃知州喝彩道“果然将門虎子!”
席上衆人也皆驚歎,夏青蟬回頭對竹香低聲笑道“這範都監看着懶懶散散,上戰場又臨陣脫逃,倒讓人猜不到他原來箭法奇精。”
房中突地一靜。
是江壁川下席,走到了範子野身邊。
衆人眼見着範子野雙手遞過弓箭,正要看江樞相如何出手,哪知瞬息之間,院中突地傳來仆人哭叫聲。
原來那木桶被範子野射穿後,兩個仆人怕浪費了上好羊羔酒,正擡起運到廚房重裝,正走時,風聲傳來,木桶微微動了一動,再看時,木桶上射穿的孔洞已被三支箭堵住。
那兩個仆人受了驚吓,雖慘叫幾聲,知羊羔酒價極高昂,沒敢放下酒桶,仍擡着去廚下了。
範子野最先反應過來,贊道“江樞相當真神技!”
又笑嘻嘻道“現下黃知州不用心疼酒都流到地上了。”
江壁川看了他一眼,面上并無表情,範子野立時又出了一背冷汗。
衆人這方明白過來,紛紛驚奇樞相出手這般快,黃知州更是領頭不住口地叫好,又大誇大贊,說咱們大周國的禁軍天下無敵等語。
夏青蟬心想難爲他每日早起騎射,不覺看向江壁川,見他也正看着自己,面上表情她看着熟悉,但一時想不起哪裏見過。
片刻之後才想起剛才鈴铛拿出羽毛讓自己挑選時,面上正是他眼下這般神情,她立即對他點頭贊好,又對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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