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昉回頭對夏青蟬笑道“當日你在豐樂樓中看那假瀑布,我便猜到你沒有見過真的瀑布,如何?真的總勝過假的。”
夏青蟬仰頭看了半日,笑道“果然是,果然像天上銀河掉下來了。”
趙昉指着前面道“那瀑布前方有塊天然生成的巨石,站到上面可以摸到瀑布,我每次來都爬上去的,你要不要上去?”
夏青蟬見那石上雖有落腳處可攀爬,但看着滑溜溜的,正遲疑間,趙昉笑道“不難的,我六歲便來過,你若上不去,我可以幫你。”
夏青蟬點點頭,兩人下馬,向那石頭走過去。
趙昉先攀上去,夏青蟬今日着窄袖騎裝,也比平日方便敏捷,有爬不上去的地方,趙昉便伸手拉她。
他的手非常溫暖,指腹也如江壁川,有苦練騎射留下的舊傷。
爬到大石上,趙昉示意她先去接水喝,面上有通情達理的神色,好像是将什麽要緊的物事先讓給了她一般。
夏青蟬心中覺得趙昉小孩樣兒,笑着将手伸進瀑布邊緣,水沖得手掌很疼,吓了她一跳。
冰涼的水,騎了這麽久的馬,喝起來有些甜味。
她小時候孤單,一直祈盼有一個一起玩的夥伴,桐兒雖好,畢竟是使女,她覺得趙昉就是那個她童年一直想找到的小夥伴,雖然來晚了十年。
水聲轟隆,無法交談,喝完水隻安靜坐在大石上看落日。
趙昉轉過頭來看她,晚霞給她渾身鍍了一層金紅色,他突然笑道“你長得很好看。”
隔着水聲,夏青蟬仍聽見了,正自心中有些不安,趙昉又笑道“難怪江壁川喜歡你。”
自從那次燒傷之後她便再沒見過江壁川,說了那麽多次不再相見,想來他終于聽了進去。
趙昉見夏青蟬聽了江壁川姓名便神情恍惚,有些索然無味,起身示意回去。
兩人攀下大石,上馬折回,趙昉送她至院門外方離開。
竹香開門見是夏青蟬,忙上來迎接,又牽過她馬兒拴在院中一棵樹上,記起夏青蟬說過這軍官是趙昉,特意打量了他好幾眼,趙昉沖她一笑去了。
周慎今日仍在城外築塔,晚間燈下,夏青蟬一邊幫着張錦裁剪小衣小帽,一邊告訴了一遍今日之事,又說起趙昉好像小時候一直盼望的玩伴。
張錦笑道“我難道不是那個玩伴?還需要這荊王府的世子?”
夏青蟬笑道“你本來是,認識了周慎以後便不是了。”
竹香本在一旁默默熨衣,聞言笑道“玩伴還是周家娘子好,畢竟姑娘可不是小時候了,與那趙昉一起出去,怕人閑話。”
夏青蟬含笑應了一聲。
第二日她本想騎馬去馬場,竹香笑止說使不得,那拓跋姑娘是将軍的女兒,跋扈些無妨,姑娘不好那樣,仍雇了馬車過去,馬兒讓那砍柴老頭兒牽了去。
拓跋素素見她來了,笑道“昨日你們去哪裏逛了?都說趙昉帶着一個美貌少女招搖過市,我爹爹聽見還以爲是我。”
夏青蟬提起瀑布一事,拓跋素素笑道“原來去了那裏!我小時候也和趙昉去過,水聲太大,石頭又滑,沒什麽有趣。趙昉倒是最喜歡去那裏,他有些古怪。”
兩人說了一回,拓跋素素自去射靶,夏青蟬一人來回在馬場練習跨過草垛,午後漫長,并無人來,她慢慢隻覺天地寂靜,世上好似隻剩自己一人。
練箭場傳來說話聲,她停下馬,想着也許是範子野來找素素。
好久不見範子野了,如今他有了素素,也許不用再怕江壁川,可以與自己聊聊父親舊事。
她下馬走了過去。
原來是他。
也是,這裏原是大軍馬場。
拓跋素素正在說戰場上準頭不如平日,夏青蟬沿那兩人視線看向箭靶,每一箭都在紅心。
拓跋姑娘原來箭術也極精啊。
她聽見江壁川對拓跋素素道“放緩心跳就好。”
又聽見拓跋素素笑起來道“樞相,戰場上不拔腿而逃已經不錯了,如何放緩心跳?”
江壁川也笑了笑。
原來他對誰都是這樣溫柔啊。
夏青蟬雖知拓跋素素與範子野之事,可是拓跋姑娘那般美貌,他對她又這樣和氣……
她心中莫名升起不安,不知不覺向兩人走去。
拓跋素素不知江、夏二人相識,見她走來,忙笑道“夏姑娘,這便是江樞相,咱們這一向用着他下轄的馬場呢。”
夏青蟬含笑先謝過,又道“在京城時也一向蒙樞相照拂,多謝了。”
拓跋素素笑道“原來你們在京城時便認識的,難怪大雙那般忙不疊地同意照看你那馬兒。”
她看出兩人神情有異,無心打探生事,說完便立時走開,仍射靶去了。
夏青蟬覺得空氣凝固,搭讪着正要走開,江壁川微笑道“你昨日與趙昉去看瀑布?”
夏青蟬心想西州城小,趙昉又是從小這裏長大的,大家都認識他,一舉一動被人注意,今日人人見她都問起,笑道“是,拓跋姑娘方才也提起。”
江壁川仔細看了她些時,又問她燒傷傷勢,又問起在西州可居住習慣,沒有再提瀑布一事。
這時拓跋素素過來,說爹爹今日還等她回去,問夏青蟬要不要一起離開,夏青蟬如釋重負,借機辭去了。
這日傍晚,侯小乙正守在夏青蟬院外,遠遠看見張豹過來,心中已猜到大約江壁川喚自己有事,張豹來了果然說樞相找他。
侯小乙回到主人書房,江壁川隻簡單說起自己今夜要去狄國,侯小乙應了一聲,見江壁川低頭思索,以爲無事,正要退出去收拾行禮、準備出發,江壁川卻笑道“這次你不用去。”
又問道“上次高内侍給你那藥丸還剩幾丸?”
江府不帶名字隻稱藥丸的藥隻有一種是高澄不知哪裏找來的無色無味、立時見效的毒藥。
侯小乙遺憾地回道“隻剩一丸了。”
诏獄前後用了不少,太可惜了,制造這丸藥的人極有殺人天分。
江壁川點點頭,道“一丸足夠了。這次我若在狄國身亡,你便将那丸藥給大雙,幫她設法讓夏姑娘服下。”
侯小乙心中稍稍驚異,但見江壁川再無别話,便隻答應了一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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