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城中一個胡商親自來夏青蟬院中報信,說竹香的父親已到了離西州不遠的一個小國境内,正在設法趕來與她團聚。
如今周、狄兩大國開戰在即,商隊過境都要慢些,但眼下至少是有了切實的盼頭了。
衆人都極爲竹香高興,張錦不顧惡心,親自下廚做了幾個菜慶祝。
過了幾日,那胡商又上門找到竹香,在廚房說了許久方去。
午飯後張錦困倦去歇下了,夏青蟬在房中切西州甜瓜張錦醒來可以吃。
西州這裏院中仆役不足,很多事得親自動手。
她切完甜瓜擺好,擡頭正巧看見竹香偷偷拭淚,問她時,竹香隻低聲說父親行程延遲了,不知何時方能團聚。
原來竹香的父親多年前于戈壁深處一個部落有恩,今年晚春時節,那部落派人來告訴他,說戈壁上有一大群野馬經過,看起來像是純血馬。
西州乃是多國交界之處,馬匹一向是最搶手的貨源之一,西域諸國雖也産好馬,純血馬卻極是少見,連遊牧的狄國亦少有的。
純血馬如此珍貴,竹香父親雖心系女兒,但聞訊後考慮再三,還是帶着商隊去了戈壁深處。
那胡商說薩寶已找到這批馬馴服,但如今由于周、狄戰事一觸即發,兩國皆在尋找戰馬,竹香父親懷璧其罪,一時不敢貿然現,隻等着商讨出一個穩妥的法子來再說。
夏青蟬想起範子野說江壁川正四處搜購戰馬,便道“不如我讓拓跋姑娘去告訴江樞相一聲,戰馬賣給周國好了,江樞相做事,價格自是公正的,如此你父親也不用躲着不出來。”
竹香想了想,道“姑娘是周國人,我理當幫着周國。隻是我爹爹一向生意爲重,我的話在他面前算不上什麽……姑娘,這事你先暫時别告訴了人去。”
正說着,床那邊傳來張錦側身的聲音,兩人立時住了口。
夏之儀一向不太關心國事,對他來說,日常生活的詩意比爲國憂患重要得多。
夏青蟬受父親影響,也一向不把國事放在心上,在江府居住兩年,江壁川雖處權力中心,她也隻在栝樹小院中隐居而已,眼下既見竹香不欲告訴人,想着也隻能慢慢勸解她。
那晚剛好周慎回來,燈下隻主仆二人,夏青蟬又勸竹香帶信給父親,讓他聯絡江壁川,但竹香忌憚父親嚴厲,仍是不願,隻說等父親來了當面再求情。
竹香在忘憂洞中見過很多無惡不作的周人,出了忘憂洞後雖遇到夏青蟬,但她對周人并無好感,并不願爲了幫助周國增添父親麻煩。
第二日,夏青蟬與張錦去徐淳音的茶樓閑坐,回來時卻不見了竹香,兩人前後找了一回,夏青蟬心中焦急,正要去幾個竹香熟識的胡商處找尋,張錦卻伸手擋住了她。
夏青蟬心中奇怪張錦平日最是熱心的,與竹香也要好。
張錦道:“蟬兒,昨日你與竹香閑話,我當時并未睡着,都聽見了,我想竹香大約是私逃找她父親去了,你想,那胡商昨日來,應該就是來約定時間的。”
夏青蟬搖搖頭,道:“竹香跟了我也有一陣了,知道我脾氣的,隻要她說要走,我定會好好送她去的,何必私逃?”
張錦歎道:“利益當前,人心自然就變了。她大約想着江樞相對你有恩,如今周國需要戰馬,她想是怕你以後逼她找父親說情。”
夏青蟬聽完,緩緩點了點頭,但仍有些不敢相信。
張錦又歎道:“我當時不該裝睡,該起來求着她幫忙的。周慎說這批戰馬要是讓狄國買了去,咱們可就遭了。”
夏青蟬正要問周慎如何知道,又想自然是張錦告訴他的。
如今也無法可想,兩人自己動手做了晚飯,吃完在燈下女紅。
兩人自此後幾日心中皆忐忑,害怕聽見狄國買到這批好馬。
虧得幾日後周慎回來,說起江樞相親自出面,買得一批純血馬回來,不僅眼下戰場可用,将來也可配種,改善周國本國的馬匹。
夏青蟬這方放下心來,不那麽自責了。
她這日去馬場,範子野與拓跋素素也在,兩人正低聲說着什麽,面上神色沉重,見了她便噤聲,不似平日有說有笑。
夏青蟬想着大約是在說什麽軍機大事,便沒有打擾,自己騎馬去了。
夜深衆人都睡下了,夏青蟬想起今日範子野與拓跋素素神情,不知爲何,反複不成眠。
也不知過了多久,枕上突地聽見有人輕輕敲了幾下院門。
她坐起身來,凝神細聽,一片寂靜。
是她聽錯了。
但這樣一鬧,讓她睡意全消,想到小時念過的出征詩,想來西州月色比京城荒涼,便披衣起身,走到院中。
院門又有人輕輕敲響。
難道是周慎晚歸來接妻子?她打開了門。
是江壁川在門外。
兩人對望,一時無話,半晌她方側身示意他進門,又将門在他身後關上。
江壁川低聲道“今夜寅時,周國會兵分四路攻進翼州。”
夏青蟬知道翼州是隻與西州一河之隔的失地之一。
她點了點頭,江壁川又道“拓跋英會率他的部屬先攻打耶律雄光親自鎮守的西門,不過除非有人相助,拓跋一部應該會全軍覆滅。”
夏青蟬立時想到下午時拓跋素素與範子野面上神情,難怪如此。
她不知攻城總要有炮灰先上,問他道“既然知道會全軍覆滅,爲什麽還要拓跋将軍去?”
是因爲拓跋将軍是番人嗎?
江壁川笑了笑,隻道“總需有人先去的。我明日攻下南門,便會帶人疾馳去西門相助,他也未必會有事。”
夏青蟬放下心來,笑道“那就好,不然拓跋姑娘不知多傷心。”
有璧川在,什麽事情都會解決的。
她看着他,爹爹不信鬼神,不許她跪拜神像,她也不相信那些塑成的神像,她相信的,是眼前這樣天神一般的人。
江壁川柔聲道“蟬兒,你沒想過我這一支軍隊也許也會全軍覆滅嗎?”
夏青蟬突地記起,他們前世也有過類似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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