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蟬仍天天去庾家。
庾郎前幾日親自抱了兒子來徐淳音房中,說是讓他親近母親,擺正了徐淳音主母的位置。
徐家三主仆都極是高興,從此之後新生的哥兒大半時間倒是在正院度過。
偏院那邊的下人遞來消息說是檀兒苦勸庾郎方才這般,徐淳音這幾日對檀兒面色也溫和許多。
夏青蟬仍滿腹疑惑,但又猜不出檀兒此舉意圖。
這日午後她去庾家,徐淳音主仆幾人正逗那孩子玩,說起奶娘今日有些肚疼,輕雲與許嬷嬷怕過了病氣給哥兒,打發奶娘去歇着,兩人親自看小哥兒。
夏青蟬這幾日總見到那孩子,心中也喜愛他,今日奶娘不在,衆人輪流抱着他玩,她不覺多待了一會。
待得快日落時,她方告辭出來,快到家時方想起給那小哥兒制的一頂小帽子忘了給他,又讓車夫駛回庾家。
門上都熟識,她暢通無阻走到淳音房中,悄無一人。
門外粗使的使女笑道“夏姑娘,哥兒有‘黃昏鬧’,每日這時分都哭,得人抱着跑才好些,許嬷嬷與輕雲抱着哥兒去了。”
夏青蟬奇道“你們夫人也去了?”
淳音這麽好心?
那使女笑道“夫人去了花園了。”
夏青蟬又奇道“天快黑了去花園做什麽?”
那使女笑道“誰知道呢?夫人不讓人跟着。”
太奇怪了。
夏青蟬讓那使女指了方向,一路尋了去。
花園門口遇到許嬷嬷與輕雲抱着哥兒回來,夏青蟬心中有些不安,一定要拉了她們一起去。
許嬷嬷也覺有些奇怪,把哥兒交給一個穩妥的丫頭先抱回房去,與輕雲兩人跟着夏青蟬一路尋去。
庾家花園并不大,很快衆人便發現花壇後一間小屋亮着燈。
夏青蟬先快步跑到近前,門推不開,她心中焦急,叫來許嬷嬷與輕雲拼命推,門縫中隐約見到有人吊在半空。
夏青蟬腦中轟然一聲重生有什麽意義?淳音還不是死了。活着不是不停地遇見失望,就是不停地讓人失望。
虧得許嬷嬷身材壯大,又從小最疼徐淳音,拼命撞門,竟給她撞開了,徐淳音挂在半空中掙紮,許嬷嬷趕緊過去托起她身子。
輕雲靈活,爬上凳子撕咬那白绫,很快徐淳音被救了下來,尚有氣息,輕雲趕緊出去大聲叫人過來。
夏青蟬四處尋檀兒不見,心中正奇怪難道真是淳音想不開?卻見牆上窗戶格子有些歪了,正看時,那窗戶在移動,好似有人在外面試圖将它安好。
周國風俗,好些人家窗戶是可拆卸的,夏日拆下,隻挂一層紗帳,好讓房中涼爽。
原來是這樣。
她不及多想,轉身走了出去,想到檀兒猙獰模樣,又在花壇撿了一塊尖角大石在手中。
遠遠聽見庾家的人跑來的聲音。
她走到那窗戶外面,檀兒已将窗戶安好,正要走開,見到夏青蟬走來,冷冷看着夏青蟬。
夏青蟬劈頭問道“你爲什麽要殺人?”
檀兒冷笑道“要你管麽?你連個妾還沒掙上呢!”
夏青蟬想不到這種時候檀兒還在說這些沒用的事,隻冷冷瞧着她,又問了一聲“你爲什麽要殺人?殺了淳音你也做不了庾夫人。”
檀兒面上露出輕蔑神色,說道“那可未必,隻要庾郎能做主……”
又斜着眼睛瞧着夏青蟬道“你雖與我一般毫無名分,但你以後走得未必有我遠……也是,你出身官宦之家,不知貧窮滋味,所以懶惰不知進取。”
夏青蟬狠狠瞪了她一眼。
檀兒笑了一聲“夏姑娘,你可知冬日中手腳生瘡有多難熬?可知餓的滋味?不是三天沒吃飯那種餓,是從出生就沒有吃飽過……你可知歌舞姬們要将身體練到柔軟,需下多少工夫?”
“我的過去太苦了,隻有做了庾夫人才算得體面的補償,老天欠我的,我殺人也算不得什麽。”
夏青蟬又一次提醒道“淳音便死了,庾夫人也輪不到你做。”
檀兒搖搖頭,道“你不知道,庾郎自十四歲遇到我,從未親近過别的女人,他很聽我的話。
當然……我知道這種聽話不會持續多久。
我年紀比他大,再過幾年他去參加春試,做了官,那時還會不會受我控制,那就難說了。我必須在自己還能影響他的時候做上庾夫人,他保證過我的……”
這時遠遠有人叫“夫人可以說話了就是沒事了!阿彌陀佛!”
夏青蟬冷冷道“淳音沒死。”
檀兒将徐淳音下藥挂上良久之後方從窗戶逃出的,不意徐淳音竟然沒死。
一生打算毀于一旦,她眼中突地升起狂意,恨聲道“都怪你這賤·人領了人來!”
她憤怒如狂,走上前來掐住夏青蟬脖子,庾家不會放過自己,她至少也要夏青蟬陪葬。
夏青蟬慢慢覺喘不上起來,雙手夠不着檀兒,掙紮中摸到了方才驚落在地那塊尖角石頭,舉起來用力一擊。
檀兒癱軟在地,太陽穴被砸出一個洞,臉色灰白,瞳仁變得很大。
夏青蟬吓得渾身戰栗,哭着跑了出去,幸得馬車還等着,庾家上下亂極,無人注意她。
夏青蟬下車到得自家院中,發現自己仍緊緊握住那塊石頭,她覺得那石頭發燙,燙得手掌疼,走到井邊,将石頭扔了進去。
張錦聽見聲音,走出門外,見她神情古怪,問道“蟬兒,你還好嗎?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夏青蟬喃喃說了句頭暈,模模糊糊回房,将房門闩上了。
半夜清醒,方發現裙子上都是檀兒的血,虧得是紅裙,沒有人注意到。
不知道璧川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麽?
她不喜歡血腥味,幸得小桃在廚房竈上坐了一大壺溫水,她沐浴之後又将那紅裙洗幹淨,這方在桌前坐下,想起今日之事,猶自心驚。
不知淳音還好嗎?
檀兒呢?流了那麽多血,是不是需要休養很久?
她很想有人陪伴,走到張錦門前,想到許嬷嬷說孕婦需好好休息,又走了回自己房中。
璧川不知道在哪裏?
她去床上躺下,将帶着金環那手貼着臉,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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