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蟬喃喃問道“你說什麽?我小時沒有見過他,我小時不如何出家門的。”
難道璧川将她錯認了别的女子?
大雙冷笑道“我們這樣的鄉野孩子,你自然見過也忘了的。”
她盯着夏青蟬看了一會,方道“夏姑娘,你母親生你時難産,你每年生日都去青蓮寺散福,你難道忘了?”
夏青蟬恍然大悟,難道璧川是那時見過自己?
她努力回想,小時确實在青蓮寺親自散燒餅、銅錢給年齡差不多的農家孩子。
可是沒有見過璧川這樣清秀的孩子。
那些孩子都穿得很髒,她忙着散福,很少看他們的臉。
她盯着大雙看了一回,這才發現前世今生,她其實也很少認真看大雙的臉。
夏青蟬喃喃道“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她自己也不明白,但隻覺得抱歉。
大雙沒有聽見夏青蟬的話,她自己找了一張椅子,在夏青蟬對面坐下來。
她覺得很累,江壁川死了,她覺得有一部分的自己也跟着他死了,張豹也是一樣。
原本他們三個人的生命,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連在一起的。
她盯着侯小乙,夢呓一般說道“你總說我與張豹排擠你,其實不是的,我們實在是與樞相熟極。
張豹原本就是我表哥,那年大旱,莊稼都死了,村裏人活不下去,我們兩家人一路讨飯上京城,好不容易都到了梁州城外了,我與張豹貪撿樹皮屑,與家人失散了。
那時我們尚不知這裏便是青蓮村,兩人牽手一路去人家問可見過我們家中大人,但總被認作乞兒,尚未開口便被呵斥出來,這時我看見有一家大門開着,院中有個孩子躺在泥地上。
我與張豹大着膽子走進這院中,走近了方發現那孩子在嗚咽,我見他年紀比我們還小兩三歲,心中起了憐憫之意,問他時他卻什麽也不說。
我與張豹四處瞧了瞧,發現這孩子家中極是窮困,米缸中一粒米亦沒有,張豹将他勸起來,我們三人坐在地上,一籌莫展,張豹去廚房将我兩收集得來的樹皮煮了煮,又分給那孩子吃。”
說到這裏,大雙笑了一笑,道“張豹雖話少,一向最是好心……”
又接着道“誰想那孩子鄙夷地看了一眼,拒絕吃煮樹皮。我與張豹樂得獨享,這時我發現他長得極好看,想起我家中一個漂亮的表妹從小也最是嬌慣的,心中頓時不怪他看不起樹皮了。
吃完後我與張豹聊起困境,正欲分頭去找家中大人,那孩子卻冷哼一聲,說我們家中大人定是嫌棄我們拖累,抛下我們走了。
我仔細想了想,确實是我爹爹讓我與張豹去很遠的地方收集樹皮的,心下有些信了,但太過害怕,不敢說出來,怕一旦說出,就成了真的。
那孩子好似看出我心中所想,說他收留我們就是,定會讓我們有飯吃有衣穿。
我與張豹大笑起來,覺得這小人兒口氣真大,他卻打來一盆水,讓我們洗幹淨手、臉,說要帶我們去接福。”
她看向夏青蟬,道“你瞧,夏姑娘,那天正是你的生日。”
她看向半空,又怔怔道“我們又都盡力理幹淨了衣服,這才去了青蓮寺。張豹個子高大,那年雖然才十一歲,她們卻也不讓他接近你了,隻我與樞相去接了福,你的嬷嬷們都說樞相長得俊,單單多給了他好些小燒餅,你也給了我們一人一大把銅錢。”
“我們回到樞相家中,他站到桌上,從房梁上拿下來一個瓦罐,将得來的燒餅不勝憐惜地放了進去。
從此我們三人在青蓮村生活,因着張豹長得高,我們說他已十六歲,有時有農家雇他去打短工,能賺回一點米來吃飯,沒短工時,樞相去大媽、大娘們家中讨飯,總能讨回一點鍋巴來。”
侯小乙原本奇怪樞相怎會那樣好心收留别人,聽到這裏恍然大悟是爲了利用張豹做工。
他偷偷瞧了一眼大雙,決定還是不把這個推測說出來爲好。
大雙想起往事,對夏青蟬笑了笑,道“樞相長得好,從小就讨女人們的喜歡。”
頓了段,又道“每年你生日我們都去青蓮寺看你,我那時隻覺得你如天上仙人一般,與我們不相幹,也不知樞相是什麽時候對你生出情愫來的。
過了兩年,因着張豹身材高大,有些挑私鹽的人叫他去幫着挑,這是砍頭的勾當,一開始我們不願意,可是樞相說要去,那時我與張豹已經事事聽他的了,如此我們便開始跟着販鹽。
過了一年多,樞相與張豹趁黑在山林裏殺了我們附近幾個村的販鹽小頭目,樞相自己做了頭目,那真是我們最開心的日子!又有錢使,又不用瞻前顧後,好過做這些勞什子樞密使、副将、管事娘子!若能一輩子那樣活,方不負此生。”
她惡狠狠看向夏青蟬,道“可是他卻喜歡你。就連我與張豹這樣的鄉下粗魯孩子,也知道那做官的夏大人可不會将女兒嫁給鹽販子。
那年又是你生日,樞相将我們這些日子販鹽的錢全部攢起來,也如你父親那般,買了一套錦緞衣衫穿着,其實自滿過十歲,師太、嬷嬷們便不許他再靠近你了,他穿得那麽好,也隻是在寺外一棵大樹上坐着看你罷了。”
夏青蟬低呼一聲,心中痛楚,眼淚湧出來。
大雙沒有理會,低頭半日,方道“之後發生的事情是樞相心病,我不提也罷。總之,就在這日,機緣巧合樞相遇到了一個朝中權貴,那權貴不知爲何,願意幫樞相飛黃騰達。
唉……接下來,一切都不一樣了。
樞相拼了命一般努力,不到一年便改頭換面,騎射也會了,讀書寫字也會了,連詩也會寫了。
很快那權貴安排我們進了甯王府,那時樞相雖隻是禁軍一個副将,卻也打聽得了你家的所在,常去你家附近,有次你父親帶你去吃河豚,他也跟着去了那家店外。
第二天他問我與張豹要了身上所有銀錢,也去了那裏。”
大雙看着夏青蟬,道“夏姑娘,你與你父親一頓飯錢,便是我們三人在甯王府作死做活幾個月的俸銀,這你大約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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