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至善堂上。
高澄在地上踱步幾轉,突地回頭對江壁川道“你一向沉穩,怎的糊塗到讓小乙去殺趙昉?果然失手!自诏獄以來,荊王府上下誰不是戒備森嚴?”
若不是趙昉相助,他們本來連荊王也殺不了的。
高澄見江壁川不理,想起他最恨别人責備,不得不放緩态度,道“既小乙無事,這事暫時且不說它。對了,今晚皇帝讓你入宮做什麽?還屏蔽衆人,連我也不許近身。”
江壁川淡淡道“他讓我不可傷了趙家的人,又要我交出刺趙昉的兇手,以平息荊王府怒氣。”
高澄沉吟片刻,道“随意給他一個什麽人罷了,小乙可不能交出去。”
江壁川緩緩道“我推說不知此事,誰也沒有給他。”
高澄奇道“這又是何苦?他與那兩個侄子也不親厚,不至于爲了趙昉爲難你。何況你刺殺趙昉,也可說是爲了他,畢竟他皇位來曆不正。”
江壁川道“我不想再屈居人下。”
高澄狐疑地看了看他,閉上了嘴。
江壁川道“皇帝若爲着趙昉逼我,我殺了他也容易,禁軍駐守京中,足以維持秩序……”
高澄喝道“糊塗!天下衆口悠悠,到時你如何堵住?甯王憑遺诏登基,士子中尚有微言,哪裏經得起你這般篡位?”
見江壁川神情中微帶不屑,高澄又緩和下來,勸道“璧川,大業要緩緩圖之,你如今勝券在握,不要爲了女人意氣用事……”
江壁川面上怒色又升起,高澄見狀隻得暫且噤聲。
他尚不知夏青蟬與趙昉私定終身等事,以爲江壁川仍隻是爲了蒿州趙、夏私見、荊王妃讨要夏青蟬兩事惱怒,便勸道“何況那趙昉眼下除了讓母親問皇帝讨人,并沒有做别的什麽事情,夏之儀的女兒現已搬回你宅中,他便想,也做不了什麽。”
他慈愛地看着江壁川,笑勸道“璧川,這三年來,你我二人攜手,萬事順利,眼下先慢慢收買人心,再等上十年,到時趙家子嗣被我們設計死絕,何愁這天下不是你的?便你不做皇帝,他們也得逼了你做,豈不萬世流芳?”
又道“趙昉遲早是個死人,你與他計較什麽?荊王乍死,他眼下又意外身亡的話,太是紮眼。你聽我的,暫時不要對趙昉動手。”
見江壁川仍不應承,高澄不禁心中不自在起來。
來回踱了幾圈,又想起江壁川此前不聽自己勸,執意開戰等事,怒上心來,冷笑道“你自甯王登基,如今也不如何聽我的話了,想當日……我撿回來那小鹽販子,爲了娶世家千金,刻苦溫馴着呢……”
他話尚未說完,眼前一黑,面頰暖暖的,伸手一擦,滿手的血江壁川将桌上鎮紙扔到了他頭上。
高澄多年養尊處優,無人敢如此冒犯,一時怒極,恨道“我竟撿回來這麽一個不知好歹的東西養着!”
見江壁川根本不理,又冷冷道“閣下羽翼既豐,想來亦不需我那藥丸了。江樞相,你好自爲之。”
揚長去了。
大雙與張豹守在門外,皆聽見了最後那句威脅之言。
大雙兩手微微顫抖,張豹伸手牽住了她,勸道“無事,他還有我們,我們兩人并不是幾年前那樣毫無權勢了。何況王太醫醫術,未必比高澄殺了的那神醫遜色。”
大雙笑了笑,見他也面色晦暗,知他隻是勉強勸慰罷了。
很快門開了,江壁川如常走出來,大雙緊随他回了栝樹小院。
夏青蟬每夜皆吃那藥後睡着,并不知道他來。
又過了幾日,她喉嚨好了許多,可以模糊發出聲音來,這一陣子每日昏睡,她已漸漸疑心那藥有異。
這日起床,見小滿捧進水來,她遲疑着叫了一聲“小滿……”
聲音清晰可辨,小滿喜道“姑娘可以說話了!”
又趕緊道“快别多說,先好生養着,等姑娘洗漱完,我立時回樞相去。”
夏青蟬點了點頭,吃完早飯,小滿拿過藥來喂她,她别開臉,微微搖了搖頭。
小滿不敢得罪她,試探着笑道“姑娘今日雖好些,藥也得吃着才是罷?”
見夏青蟬仍是搖頭,也不敢勉強,帶上門親自去回江壁川了。
夏青蟬心中思緒紛亂,立在房中等待,幸好他很快就趕來了。
她發現小滿在他身後帶上了門,微微皺了皺眉,江壁川似是不覺,隻含笑問道“聽說你今日好些了?”
走到她跟前,仔細瞧了瞧她脖子,道“确實好多了。”
明明是他掐的,倒像無事人一般。
夏青蟬往後退了退,道“江樞相,我不知道你那日爲什麽險些害了我性命,也不敢追究。但你不能将我關在這房中,我要回去。”
說完覺得嗓子如火燒一般。
江壁川隻道“你宅子已被燒了。”
夏青蟬道“此事樞相不必挂心,我去周家暫居即可。”
江壁川盯着她瞧了半日,搬過一張椅子來,在她面前坐下,道“你搬出若當真是爲了想住在周家,自是無事。不過……你還沒有對我解釋那白玉镯子之事。”
夏青蟬見他面色微微發白,嘴唇周圍稍帶青色,心中奇異,一時忘了镯子之事,忍不住問道“你最近沒有睡好麽?”
江壁川沉着臉不理。
夏青蟬歎息一聲,走到他身前蹲跪下來,擡頭仔細看他面龐,見他眼中血絲,心疼他沒有睡好,憐惜升起,不想再虛與委蛇,直言歎息道“璧川,你還是讓我去吧,我們兩個人不合适。”
他隻想要權勢名利,她隻想要有人陪她。
江壁川眼角抽動了一下,夏青蟬發現他眼睛周圍也變得微微發青,正擔心間,卻聽他冷冷問道“你這樣說,可是另找到了合适的人?”
夏青蟬搖搖頭,道“我們兩的事,與他人無關。”
江壁川冷笑了一聲。
這笑聲聽在耳中格外凄厲,夏青蟬心中一驚,想他今日氣色、脾氣不同往常,又想起那日他闖進門來險些殺死自己,心中恐懼升起,遲疑着站起身來,退得稍遠些。
可是她不該怕他的。
江壁川難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起身踢倒那椅子,狠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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