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沉沉的睡去了,這一覺,歐陽睡得很沉,說實話,這一覺想不沉都難,換成是你那麽久不睡覺還一天到晚緊繃着,終于一下能睡着了你能睡得不沉嗎?恐怕是打雷都打不醒……不對,别說打雷了,怕是地震來了都能抱着磚頭繼續睡下去,在這種時候,人和死了真的就沒什麽區别,困倦真的可以戰勝一切,這是你最基本的需求,你的身體的意志,你無法抗拒……
但是,雖然歐陽睡得非常沉,非常非常沉,但是他睡得并不怎麽好,甚至可以說是睡眠質量非常的差,長時間的缺少睡眠和精神憔悴讓他睡覺的需求戰勝了一切,什麽都沒有睡覺重要,一切的煩惱疑惑都被他暫時抛在一邊,他太累了,他想的事情太多,承受的痛苦太多,大腦一直在崩潰的邊緣徘徊,被謹慎的一絲理智牢牢地攥住,一頭野獸和理智在他的大腦裏展開了一場攸關他生死存亡的拔河比賽……
在這樣高度緊張的環境下呆了那麽久,現在終于是平息了一些,他迫切的需要休息,非常需要,更何況他還吃了藥,本身就有一定的安眠效果,哪怕是一個不怎麽困的人吃完也會想睡覺,更何況是他呢?
他什麽都沒想,幾乎是沾到床上就睡着了,從躺下閉上眼睛到進入睡眠不超過兩秒,失眠患者看到都要嫉妒瘋了……
他入睡的很快,但是,他睡得很難受,說不出的難受,似乎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勒住了他的喉嚨,那用力的雙手陷進了他的皮肉,尖利的指甲刺破了他的皮膚,惡意的移動,劃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他想要掙紮,想要呼救,但那雙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嚨,他無法發出任何一點聲音,隻能獨自在黑暗之中掙紮的發出嘶啞的哀鳴……
這種感覺讓他深深地陷入無底的黑洞,四周的引力相互拉扯,好像要把他的意識五馬分屍,他的靈魂在這個地獄之中無力争執,隻能默默的忍受這一切,隻能卑微的祈禱它盡快結束,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往往就是這種無能爲力的感覺……
歐陽覺得他好像一直在做噩夢,又好像根本沒有做夢,或者說,他現在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場噩夢,他覺得自己似乎身處一個漩渦的中心,湍急的水流帶着他的意識高速旋轉,轉得他頭暈眼花,似乎還有一些别的東西,就像是鋒刃一樣被水流攜卷,他就像是身處一個榨汁機的破舊布偶一樣,任憑鋒利的刀刃切割他脆弱不堪的肢體……
昏昏沉沉過了很久,當他再一次醒來仍然覺得頭痛欲裂……
“實驗體一切正常……”
“實驗體一切正常……”
“實驗體一切正常……”
歐陽所有的倦意在一瞬間被一掃,而空那個陰魂不散的聲音又回來了!又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死灰複燃了!也許是在清醒之後,也許是在睡覺的時候,歐陽根本就想不清楚,他現在甚至分不清什麽是現實,什麽是夢境……
“實驗體一切正常……”
“實驗體一切正常……”
“實驗體一切正常……”
“啊……”歐陽再也忍不住了,一邊拼命的拉扯自己的頭發,一邊發如同受傷的野獸一般的嗚咽聲音,他的五官擰做一團,一種莫大的悲哀由心而生,并且将他團團包裹,那一刻,這個工作經驗豐富的心理醫生平生第一次真的動了自殺的念頭……
或許有人會問,不就是一句話嗎?到底有什麽可怕的?
這種痛苦的感覺沒有經曆過根本無法理解,就像是夏天有一隻蚊子一直在你的耳邊嗡嗡亂叫,但你卻怎麽都打不到它,每次揮手将它驅趕換來片刻的甯靜,想要好好的睡一覺,就在你剛剛要睡着的時候,煩人的嗡嗡聲再一次響起,你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但又卻什麽也做不了,最後甚至哭了起來,這下你聽不見嗡嗡的聲音了,因爲整個屋子裏都是你的哭聲。
後來有人問你爲什麽哭,你回答說“我的房間裏有一隻蚊子,一直嗡嗡叫……”
對就是這樣一種感覺,一種完全無法訴苦的疼痛……
歐陽現在就處于這樣一種情況,忍受痛苦是可怕的,獨自一人忍受痛苦是最可怕的,特别是當你獨自一人無人訴說,你堅強的意志或許能支撐很久,它看上去或許堅不可摧,但實際上并不是,總有一天他會破碎,徹底破碎,它支撐的很久很久,但它支撐的越久,當它徹底崩潰之時,所宣洩出來的消極情感也就越多,或許一個堅強之人的崩潰就如同是太陽上的一顆黑子,在完全相反的情況之下,誕生出來的東西越是令人畏懼……
“實驗體一切正常……”
“實驗體一切正常……”
“實驗體一切正常……”
“啊啊啊啊!”高頻率的重複讓他近乎徹底崩潰,好不容易逃離了這個恐怖的噩夢就那麽小小的一會兒,現在又被粗暴的拉了回來,現實似乎以一擊重拳将他卑微的幻想毀滅得支離破碎……
他隻是想要享受片刻的甯靜,難道就連這都是一種錯嗎?
“啊啊啊啊!”歐陽瘋狂的扭動自己的身軀,床單被他抓的扯下了一大半,露出了潔白的棉絮,他現在已經徹底崩潰了,就像是一個狂躁症的患者一樣,拼命的使用最直接的暴力手段宣洩自己的情緒,告訴這個世界他很難受,不是用嘴,而是用手,用腳,用膝蓋,用他毫無意識一般胡亂揮動的肢體。
他身上每一個可以用來發力的位置都用上了,手就不用說了,腳,膝蓋,手肘,但凡是可以産生力量的肢體都成爲了他宣洩的出口,他甚至開始用頭去拼命的撞擊床頭,床到現在還沒有塌簡直就是一個奇迹,此時的歐陽,真的非常危險,他現在已經崩潰了,如果不做出改變,任由事态自由發展,那這件事情的唯一結果就是歐陽即将出現在精神病院,也許會套上重重的束縛裝,關進全部由海綿鋪滿的柔軟的房間,這所有的一切爲了以防他受傷或傷害到别人……
剛睡醒的人本來就更加的暴躁,現在的人把這種無端無由的火氣稱之爲起床氣,哪怕是教養很好的人或多或少也會有那麽一點點,雖然歐陽平時基本沒什麽起床氣,良好的作息習慣讓他習慣了早睡早起,基本上都是睡到自然醒,但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氣,更不用說他還已經忍受了這麽久這種非人的折磨,各種怨念憤怒堆積在一起,此刻一次性爆發出來就像是火山爆發,噴發的岩漿無論落到哪裏都是一場巨大的火災……
“實驗體一切正常……”
“實驗體一切正常……”
“實驗體一切正常……”
現在哪怕是一個心理素質好到極點的人忍到這個份上也已經要到極限了,歐陽現在可以說是完全依靠僅剩的一絲理智在苦苦支撐,可是現在他也到了崩潰的邊緣,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停下!給我停下!”他拼命地錘打自己的頭,面目猙獰,五官扭曲,拼命的咬着牙,恨不得咬碎自己的牙齒,恨不得錘開頭蓋骨看看,裏面究竟在發生些什麽樣可怕的事情……
歐陽沒有經曆過戰争,但是他覺得他的大腦之中一定正在經曆一場恐怖的戰争,可以預見,原子彈在其中頻繁爆炸,如果他的腦中有一整顆地球,那麽現在至少亞洲和歐洲已經徹底被這頻繁的爆炸夷爲了平地……
歐陽竭盡全力的砸,最後沒有東西砸了,開始對着空氣不停的揮拳,雙腿瘋狂的蹬,比踩縫紉機的速度還要更快,人類怎麽可能經得起這樣一種消耗?他的肌肉變得酸痛,他不但不停下反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仿佛這樣就能夠讓他忘記所有的煩惱,将腦中那個凡人的聲音抛之腦後……
直到失去所有的力氣,歐陽終于倒在了床上,覺得自己真的要瘋了,之前做的那麽多努力都要白費了,像是回光返照一樣,在這個時候,他的心裏居然多了一絲清明……
都說在死亡的前幾秒鍾,人的一生會以走馬燈的形式播放一遍,不知道瘋了之前會不會,但是歐陽就是在這個時候不經意之間就回憶起了小時候……
其實在歐陽的小時候,他也曾經是一個被情緒牽着鼻子走的人,他也曾經經曆過放蕩不羁的青春,不顧一切的年紀裏,或許每個人都是妄想症,畢竟每一個人,都做過那麽不切實際的夢……
在他決定做一個心理醫生之前,歐陽最大的夢想是做一名畫家,他很崇拜一個非常非常知名的老畫家,他總覺得在那些彩色顔料裏面,他看到的不隻是顔色也不隻是畫,他看到的是四季冷暖的更替,他看到的是自然萬物的歎息,他更看到的,是這位老畫家閱過一生,看過世間百态,所認知的最根本,最純粹的世界……
“看看這幅畫!”歐陽興奮的贊許道“這才配叫做藝術!”
那幅畫是一個少女,她的背後是硝煙戰火蔓延的廢墟,但柔和的白光從她的頭頂射下,将她臉龐上的陰影帶上了一絲溫和的憂郁,她淺淺的笑着,溫柔的注視着手中潔白的花朵,花朵上面的水滴畫的栩栩如生,似乎随時準備從花上滾落……
這幅畫名爲《未來》,是歐陽最喜歡的一幅畫,他認爲,硝煙和戰火指的是現在所有糟糕的事情,而少女注視着的白花則是指未來所有的美好都在自己的手中蓬勃生長……
這個老畫家曾經一度是他最大的偶像,他做夢都想要成爲那樣的人,他認爲這個老外家的生命肯定是完美的,一定是領略過這世界上所有奇特美麗的風景,見識過這世界上所有珍奇美好的事物才能夠畫出這樣美麗的畫來……
“我認爲作畫就是把自己的一生通過顔料渲染在白紙上,這樣每一個看到畫的人就能夠深刻的感受到我這個人,我的一生……”
這是老畫家在接受采訪時說過的一句話,歐陽把它奉爲座右銘,他幾乎是逢人就要炫耀這個老畫家家的豐功偉績,他覺得這個世界上一定再沒有什麽東西能夠使這樣高深的人感受到煩惱了……
但是有一天……這個老畫家……自殺了……
據報道稱,這個老畫家其實一直都有很嚴重的憂郁症,他在作畫的時候其實就是在宣洩内心深處的不滿……
歐陽還記得自己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整個人都快要瘋了,就像是他的信仰在他面前徹底崩塌,一個忠實的教徒發現自己所信仰着的神其實一直在痛苦之中掙紮……一直處于崩潰的邊緣作畫……那他的作品究竟是想表達什麽?難道他之前看到的都隻是他自以爲的虛妄的假象嗎?
這種現實他根本無法接受,但這又是不折不扣的事實,他除了接受又别無他法……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兩天,從那以後,他就立志一定要成爲一個心理醫生,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要做一個能夠主宰自己情緒的人,絕對不要被自己的一點小心情牽着鼻子走……
……
歐陽幾乎是刹那之間回憶完了這已經過了很久的事情,強大的信念讓他重新凝聚起力量,他強迫自己放下自己的手和腳,讓他們不要再這樣繼續無意識的亂動,不要弄傷自己,這個世界給予他的傷害已經夠多了,不必再增添什麽了。
他端正的坐好,狠狠的閉上眼睛,似乎打算從雙眼和眉頭之中擠出血來,他逼迫自己集中精神,從一數到十,每數一下至少停頓兩秒,這是一種自我調節的方式,在崩潰之前,歐陽想盡可能的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學習心理學這麽久,不是爲了一直成爲情緒的奴隸,他要成爲情緒的主人,堅決不能讓任何情緒牽着他的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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