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透頂的小白,潛意識裏也有把那洋大夫揍一頓的沖動。
作爲主治醫師,肚子裏灌了那麽多墨水兒,那麽多病人給他練過手,還聲名在外,怎麽可以治不好孟老師的手臂嘛,555~~
隻見孟君遙起身,恭恭敬敬向醫護團隊鞠躬表示感謝,并代巫海道歉。
護士趕緊告訴他,巫先生吩咐過,請孟先生繼續在這裏做康複治療,費用全免,願意住多久就做多久。
巫海在旁邊插了句“我哥這還算說了句人話。”
有時都分不清巫海是在誇他哥還是在罵他哥,不過反正别人罵他哥他是絕對不容許的。
旁人出去之後,小白和巫海問孟君遙有什麽打算。
“我還有一隻胳膊兩條腿,很多事情可以做啊,”孟君遙一如既往溫和地說,“海老弟,麻煩你幫我在公立醫院附近租個房子吧。”
巫海急得直拍大腿“嗐,還租啥房子?還去啥公立醫院?公立醫院能有這兒條件好嗎?我們巫氏這醫院的康複中心是全國最好的,孟大哥你就踏踏實實在這兒住着吧!”
他邊嚷嚷邊瞅小白,意思是你怎麽還不幫我說話?
可萬萬沒想到小白說“不,我還是幫孟老師租個房子去吧。”
因爲,她了解孟君遙文人的高貴自尊心。
無功不受祿,孟老師在這裏住着怎麽可能踏踏實實?更何況巫山跟自己的那層關系。背負着沉重心理負擔,再影響康複就不好了。
孟君遙聽了感到很安慰,還是小白最懂自己。
巫海卻脫口而出“不行不行,孟大哥你又沒媳婦兒,一個人在外頭住着我不放心啊!”
孟君遙心裏“咯噔”一聲,心想完了完了這下全玩兒完了,偷偷看了一眼小白。
他就擔心巫海跟小白一起來。海老弟性子直爽,說話很少經大腦的,再說兄弟之間講話本來就用不着思量太多。
這不,巫海又捅婁子了,這會兒的表情像個做錯了事不知所措的孩子,眼睛一直溜着牆根兒找地縫兒。
小白的表情卻出人意料地平靜,她覺得事已至此,不如把話說開,大家都舒服。讓孟老師一直撒謊,他自己心裏肯定也别扭。
“巫海,謝謝你來,要不你先忙去吧,我再陪孟老師一會兒。”
巫海被婉轉地轟出去後,小白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孟君遙緊張地問“你知道什麽了?”
“知道你沒成家,那個嫂子根本不存在,”爲避免他感覺尴尬,小白趕緊補充,“你那樣說都是爲我好,我知道,是我那時候太不懂事,但我現在都懂了。”
接下來,是長得吓人的沉默。
自以爲秘密保守得很好,結果人家人家早就知道了,隻不過沒告訴你,這真是顯得自己有點兒愚鈍啊,孟君遙沮喪地垂了頭“對不起小白,是我騙了你。”
萬萬沒想到小白脆生生地回答“沒關系,我也騙了你!”
“嗯?”
孟君遙投來詢問的目光。
小白笑“看到合影的時候,我不是誇你們有夫妻相來着嗎?現在我承認,當時我那是随口瞎說的哈哈哈。那個女孩兒是誰呀,你的朋友還是學生還是鄰居?”
孟君遙想起伊人,恍如隔世。
一個在生活的重壓之下被迫流落風塵的女子,地震之後也不知道怎麽樣了。她畢竟幫過自己那樣大一個忙,而且也真誠寬容地對待自己,所以孟君遙還是願意把她稱作爲自己的朋友的。
小白還想問問,她知不知道你爲什麽要拍一張假的合影,但後來還是沒問出口,理由同樣是怕孟老師尴尬。
小白“好了我們彼此騙過,扯平了。以後我們誰都不提不愉快的事,每天都要開開心心的。”
孟君遙伸出好的那隻手跟她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變,就像多年前一樣。
他知道這是小白爲自己找的台階,她很貼心。
而小白望着這個人到中年,重新變得一無所有的男人、讓自己心痛不已的男人“那你要答應我,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一定跟我開口,千萬别怕麻煩我。我以前麻煩你的還少嗎?”
她年少時,孟君遙常常到福利院來看望他們這些孩子,尤其對極具藝術天賦的小白萬般寵愛。
她想吃甜的就給買巧克力,要學口琴就給買進口口琴,要學畫畫就給買質量最好的畫筆,要吃魚那就更不用說了,孟君遙親自提前去釣了活蹦亂跳的大鯉魚回來,借她到自己家裏上美術課或口琴課的機會,給她做成全世界最美味的佳肴,硬是把她一個孤女寵成了人人羨慕的小公主。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清晰得仿佛是昨天,這種如父如兄的寵愛,當時無疑爲年少不幸的小白撐起了一片天,也讓她有勇氣面對薄情的世界。
此刻,聽了她的話,孟君遙的喉結微微動了動“好,我答應你,以後我會經常麻煩你。”
小白很開心,希望他多多“麻煩”自己,她現在滿心想的都是怎麽幫他盡快恢複正常生活,不惜人力,不惜金錢,也不惜時間。
她果真爲孟君遙在某著名公立醫院旁邊物色了一套朝陽一居室,位置很好,走幾步就有市、銀行等等,樓下也有大爺大叔們聚衆下象棋。
她也幫他聯系好了那家公立醫院的康複訓練室,公立醫院的價格确實要公道得多了。
手機和生活用品自不用說,最值得一提的是,小白還貼心地幫他購置了作畫用的全套工具,以及口琴,都是他原來用慣了的牌子。
因爲以藝術爲生命的孟老師,是絕對不能少了這些的,否則他就不是孟君遙了。
孟君遙離開私立醫院之前,向爲自己服務了2個月的醫護人員9o度深鞠躬表示感謝。
護士們都舍不得他,因爲這位病人樂觀、風趣,又很尊重她們,愛講笑話。他出院之後,這裏一定會少了很多樂趣。
不過,沒有一位醫護工作者會希望病人永遠留在醫院裏。
孟君遙出院前堅持刷卡支付手術和住院的費用,可收費處竟然不敢收。隻因巫山吩咐過,191o病房所有費用全免。
但孟君遙堅持不接受免費待遇,收費處隻好給他打了個半價,隻不過沒告訴他就是了。
巫山聽說這件事後沉默了半天,自言自語說了句“幹嘛那麽倔?跟小白一樣倔。”
孟君遙本來是個煙民,因爲醫院禁止吸煙,這2個月他愣是沒碰過煙,這方面自制力杠杠的。
支付完一年的房租之後,孟君遙的卡上仍有積蓄,但他決定無論如何嘗試一下找工作,收入低點兒沒關系,那也好過坐吃山空。男人不可以不自食其力。
可是在開始找工作之前,他必須等待補辦的身份證寄來。
于是,這段等待的時間抓緊進行康複訓練,盡管康複希望極其渺茫。
孟君遙本來又是個自由散漫慣了的人,想幹嘛就幹嘛,碗想放幾天就放幾天再刷,臭襪子想放幾個禮拜就放幾個禮拜再洗,反正一年到頭也沒人管束他。
唯獨對美術和音樂的創作,他精益求精到了嚴苛的地步。
現在,他把這種嚴苛用到了康複訓練上,一個練習做不好,就1o遍百遍地重做,直到符合要求爲止。這其中的動力,就是不想成爲廢人。
對孟君遙這樣有很強自尊心的藝術家而言,倘若不能自食其力,倘若不能再作畫,那基本就失去了活着的意義。
所以,晚上回家他抓緊時間練習用左手畫畫。
2個月前在巫氏醫院剛開始練的時候,左手連畫個像樣的圓都做不到,而經過堅持不懈的努力,現在已經可以用左手工整地簽名了。
一隻手有很多的不方便,比如很難系拉鏈,很難削蘋果,做飯也很費力,拿菜刀切個菜切個肉,都沒法一邊切一邊按着。因此,孟君遙圖省事常常買方便面來吃。
有時,他也自己在家嘗試蒸魚,盡管魚都讓市給收拾好了,但也還是需要沖洗,用佐料腌一下,放進鍋裏。
可是魚皮很滑,一隻手常常捉不住,手指還經常被戳破,他要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完成這些。
結果出鍋的時候,因爲一隻手不好拿,有一次還整盤扣在了地上。
那次,孟君遙收拾了半天殘局,然後拿出瞞着小白買來的煙,一言不坐在窗口抽了起來。
自己真的就這麽成了個廢人嗎?
有一天,下着小雨,小白又往孟老師那裏跑,從不遠處正好看見他單手提着一大兜東西從市往家走。
因爲右臂失去知覺,不能像正常人一樣自然擺動,以保持身體平衡,所以看上去格外吃力,哪怕是在盛夏,身影看上去也有種深秋的蕭索,更騰不出手來打傘,隻能淋着。
大概是提的袋子裏什麽商品有鋒利的邊角,忽然塑料袋破了個口子,裏面的東西稀裏嘩啦散落了一地,引來無數路人的目光。
身上沒帶備用的口袋,又隻有一隻手可用,雨中的孟君遙一時沒想好該怎麽辦,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地上散落着一包包的方便面,還有蔬菜、水果、一小袋米和一把傘。大概就是傘支骨末端的尖處戳破了塑料袋吧。
面對孟君遙無助的樣子,不遠處觀望的小白,覺得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壓抑的情緒終于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孟老師!”
她不顧一切沖到他面前,雙手抱住他的腰,把頭搭在他肩上,一句話都不說就痛哭起來,才不管哭起來醜不醜,才不管旁人指手畫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