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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危城骁将



這些時日,宋若昭雖因石崇義歸了普王麾下而不願多向他打聽地道一事,但聞說此番叛軍有雲車來攻城,閃念中更是有了主意。她直覺,若行動迅速,這些地隧能爲韋臯等人守住奉天、等待援兵争取足夠多的時間。

她于是請求蕭妃,放石崇義随自己去找韋臯。

蕭妃道“皇甫夫人,你可知石将軍爲何會留在此處?”

若昭左右顧盼,拾起一根枯枝,在門邊薄雪處寫下“密”字。

蕭妃點頭“夫人果然是通透曉事的。”

若昭以眼角餘光掃了一眼蜷在鍾樓深處酣睡的阿眉,低聲向蕭妃進言道“地隧之策,我方可用,賊泚亦可用。眼下城中熟知地穴通路的,隻有這幾位黨項将卒,若因擔心洩露地室之秘而将彼等困于此地,戰機稍縱即逝,屆時恐怕悔之晚矣。何況,同樣并非唐人,殿下既然能托付阿眉,怎地不能信石将軍?”

不遠的城西方向傳來急促的鼓聲和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鍾樓外,整個奉天城的庶民也被驅遣起來,搬運石塊、熬熱松脂,源源不斷地往各處城牆輸送。

斟酌沉吟之色在太子妃的眸中閃了幾番。

事實上,蕭妃早已在内心對若昭保有好感,即使這位新晉官眷曾得罪過自己那專橫跋扈的母親。在照料唐安的那幾日,蕭妃也聽宋若昭與那吐蕃公主閑談過一些攻守之道,竟似上陣拼殺過的将士一般,她好奇詢問,才知道若昭那幕僚父親平素也向女兒教授兵法。

黨項漢子石崇義,在奉天城中與各路中原人打了幾回交道,察言觀色上也是大有長進。他适時地向蕭妃陳情“殿下,當日是皇甫夫人引領末将,向韋将軍獻上地隧之策。”

蕭妃終是應了,又添了一句“也莫太冒進,能守便守得,想來東邊的神策軍與朔方軍也在趕來勤王的路上。”

她在禦前領旨集結皇室貴胄時,聽得德宗令太子李誦親往城上督戰。她與太子雖難言鹣鲽情深,但相伴多年總也有了血親般的牽挂,實在擔心太子會在鏖戰中兇多吉少。

時節已近臘月,朝陽露了個頭,不到晌午,天氣就又陰沉下來。遠方山巒被鉛灰色的雲翳覆蓋着,而近處,自梁山到奉天城的數裏範圍内,則同樣是密密麻麻的色塊深黑的兵戈景象。在這攻城之陣的最前方,僧人法堅所造的雲車,如一條從黑暗浪濤中騰空而起的蛟龍,緩慢但是氣焰嚣張地往奉天主城門而去。

如果說先時在長安看到雲車時,朱泚手下諸将還有所疑慮,恐怕它是個隻能唬人、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那麽當再次攻打奉天城的戰鼓擂響時,叛軍的兩位主帥——張光晟和王翃,才終于确信,這雲車就是步卒攻城的神助之力。

在長安這一帝國中心掀起嘩變,令朱泚獲得了大量囤積于禁中和京畿的武備——弩車和轒轀車。它們一個如矛、一個如盾,壓制着奉天城上韋臯與渾堿的箭矢、抵擋着火石,掩護着高近十丈、藏有近千幽州精銳甲士的雲車迅速向正門靠近。

韋臯心急如焚。他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将卒點燃浸透獸脂的箭矢、拼盡全力發出後,那些吐着火舌的利刃咚咚地撞在雲車外的濕牛皮上,不争氣地落到地上,又被轒轀中鑽出的叛軍用随車裝載的雪水澆滅。

對于城上火力的有恃無恐,令叛軍士氣高漲。那些一心要争得頭功的老兵油子,麻利地自雲車中投抛石塊,眨眼功夫就填平了羊馬牆前的壕溝,使得雲車這龐然大物順利地壓過這奉天城最是阻擋重型攻城器械的屏障。

“刀車,快,刀車抵住城門!”

“獸脂,獸脂不濟,速去再燒十桶來!”

“擂木,擂木呢?叛軍就要攻城了,怎地擂木還沒吊上,要是外城失守,老子把你們踹下去和叛軍拼命!”

韋臯聽到渾堿和令狐建聲嘶力竭地喊聲,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緊接着他又看到城上出現了一個紫袍身影,那是被德宗下令上城督戰的太子李誦。

李誦此時也沒有了平日裏東宮主人的謙和沉靜,通身散發着武将般又焦慮又敏捷的氣息。他甚至顧不得與渾堿等主将打照面,步履急促地仗劍而行,在隴州兵、禁軍和渾堿的家奴子弟合爲一處的守城軍卒間奔走,同時高聲鼓舞着士氣

“天道不隕,衆志一心,你們都是官健好兒郎,陛下已令陸大學士連夜起拟告身百餘,殺賊守城有功者,封爵賞邑,君無戲言!”

好在韋臯手下的隴州漢子真是以一當十的精兵,精密的配合與一絲不洩的士氣,也感染了其他守卒。渾堿的家奴子弟本就頗有将門之風,便是令狐建那些新招募不久、陰差陽錯護駕來到奉天的新兵,也靠着年輕充沛的體力死死支撐起邊緣城牒的防守。

饒是如此勇猛善戰,雲車居高臨下不斷發射出的弩箭,還是重傷了不少守城将卒。一些運氣好些的還能爬下城樓尋找随軍的郎中包裹敷藥,更多的則是如中箭的燕雀般直愣愣落到城下,被一湧而上的叛軍拖走,割下首級,以計軍功。

韋臯的眼前是一幅遠比以前任何一次迎戰吐蕃人的襲擊都慘烈得多的畫面,無論他将視線投向哪個方向,己方還是敵方,都是修羅地獄般。

自昨日開始一刻不歇的戰備,到今日淩晨起極爲緊張的排兵布局,再到眼下血肉交迸的對陣,韋臯感覺自己的神志在逐漸抽離。偏偏此刻,牙兵護着一位内侍奔上城來。那内侍氣急敗壞地向韋臯道

“将軍,将軍,方才一支長弩竟然飛進城中,離聖駕不過堪堪幾步之遙。陛下遣咱家來問,這弩箭可是從那叛軍的雲車上而來。”

韋臯壓抑着怒火,掀起兜鍪哄道“中貴人莫怕,雲車離甕城尚遠,怎會有如此威力,定是城上子弟誤出流矢,驚了聖駕,萬死之罪。待此役鳴金,本将必徹查分明,向陛下奏禀。”

那内侍還要耍些威風,太子李誦尋聲而來,已渾無平素的修儀,怒喝道“便依韋将軍所言回禀。”

内侍哪敢在堂堂太子面前啰嗦,忙躬身拜過,提了袍袖匆匆跑下城樓。

不待韋臯道謝,太子李誦已先開口道“韋将軍,寡人在長安囿于少陽院,雖有良師教授兵法,奈何都是紙上謀略。将軍是身經百戰的大唐股肱之臣,請将軍直言,此番境況,奉天可守得幾日?聖駕是否應早作打算,再度播遷?”

韋臯雖也知太子是仁厚之人,但如此幹系重大的判斷,他這素來謹慎多慮的人臣性格,如何肯爽快地說出來。

正斟酌間,又見方才送走内侍的牙兵爬了上來,急聲道“将軍,城傍蕃兵營首領石崇義并皇甫夫人求見。皇甫夫人說自己是女子,恐上城誤損士氣,但有火急之計要獻,懇請将軍當面一聽。”

韋臯幾乎沒有猶疑地擡步要走,但不過須臾,他便意識到自己這有些過于迅速的反應失了分寸,忙又轉向李誦道“這石崇義近日由普王督着挖地道,如今普王不在城内,他若有軍情,微臣鬥膽一問,如何處置?”

李誦一怔,忙道“但憑韋将軍決斷。”又道“皇甫夫人宋氏乃我那故良娣的族妹,其父爲李抱真僚佐多年,這宋氏不是庸常女子。黨項人又是爲投皇甫将軍而來,說不得皇甫将軍臨走前交待了什麽,韋将軍請速去速回。”

韋臯于是向左右道“爾等護住太子,若有閃失,提頭來見!”

數年以後,得償所願成爲劍南西川節度使的韋臯,自長安進奏後西行赴任之時,又特意繞至奉天城下。這是令他青雲之上的地方。他望着那已經褪去火燎印記、重新整饬過的城牆,想起建中四年寒冬的那場殊死戰役,想起他奔下城樓時,看到曾喃喃吟誦過自己的詩句“長江豈無魚書至,爲遣相思夢入秦”的女子,在震耳欲聾的厮殺聲中,沒有一句贅言地,直截了當地對他說“韋将軍,燒了那雲車!”

“韋将軍,燒了那雲車!從地下燒!”

宋若昭似乎嫌石崇義的唐語不能迅速準确地表達一般,代他向韋臯直陳計策“以石将軍所言,主城之下,他們在數日前已将地道挖至外城,且一路以木條支撐,縛以藤繩。如今雲車來襲,想用鵝臂搭上奉天城牆,必須經過地道,若陷于道中,怎還能靠近甕城。又,方才我等拉住一名傷卒詢問,得知雲車外覆濕牛皮,不懼火石火弩。但其車畢竟是木輪驅之,若自下起火,将軍以爲會如何?”

石崇義在一旁頻頻點頭。此前,他因發現了鍾樓地室而被下令不得在城中自由來去後,便一肚子氣惱。奈何普王和高孔目似乎顧不得他,上趕地去救漠谷之圍,自己便如棄子一般。他本是投皇甫珩而來,又不敢表露不滿,深恐給皇甫将軍惹來麻煩。所幸這皇甫夫人竟如此心智機敏,幾句話便将自己從鍾樓中帶了出來、送到韋臯眼前。

卻說韋臯也是神思如電光火石,經宋若昭一點,即刻便省得,對石崇義道“石将軍請上城,參看那雲車精要位置後速速計議。本将眼下便撥五十精卒供你驅遣。”

又令一名牙将截下一隊運送獸脂的民夫,将這燃火之物轉輸至石崇義所指的地道入口。

韋臯分派停當,但覺精疲力竭,終于感到腹中一陣劇烈的饑馑之痛襲來,才意識到自昨日晚間起,自己便再未吃過一口飯食。

他微微踉跄,勉勵穩住自己後,攔下一名身無盔甲的小卒。

“懷中可有吃的?”

小卒一愣,尚未反應過來,韋臯已扯開他的衣襟,幾下一掏,摸出個肮髒的麥餅,塞入嘴去。

小卒回神,見韋臯狼吞虎咽,忙又奉上自己的水囊。

韋臯吃盡飲過,終于緩過氣來,拍了拍那小卒的肩膀“好兒郎,賜飯之恩,本将記下了。最是建功在沙場,此戰大捷後,本将收你作假子!”

小卒本是急慌懵懂地模樣,如今聽得自己的主帥這般信心昂揚,竟似見天神,胡茬都沒長密的臉上登時換上了恒心之志般,向韋臯行禮後,背着短弩往城上而去。

韋臯回過頭,發現宋若昭仍在原地,愣愣地望着自己。二人霎時都有些尴尬。

韋臯先打破僵局,讪讪道“皇甫夫人見笑,本将實在是餓得狠了些。戰場之上便是這般,再無甚斯文禮儀可言。”

宋若昭方才見韋臯的模樣,不知爲何起了心酸。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在短暫的時空裏,有些不合禮節地盯着這位說不上是萍水還是故友的男子。若昭覺得,他無論在長安還是在戰場,縱然麾下有千軍,周身也似乎彌漫着一股孤鷹的落寞。

可是他分明又是這危城毋庸置疑的骁将。

宋若昭深信自己能活着見到皇甫珩,不是依靠阿眉的身手帶自己逃離,而是有賴于眼前這位韋将軍。

“韋将軍,聽聞太子在城上督戰,是否安好?蕭妃甚爲挂念。”

“請皇甫夫人回禀殿下,微臣定護得太子周全。”

若昭福了一福,便要告辭往鍾樓去。她是官眷,不願意自己離開蕭妃一行太長時間,免得招人非議。

韋臯蓦地一股悲意湧上胸口,這悲意甚至裹着些不祥的念頭。

他想,或許我韋城武此生的終點便在這奉天城頭。

他鼓足勇氣,向宋若昭道“皇甫夫人,其實若幹年前,我便在長安崇仁坊的酒肆見過你。夫人撿了我落在酒坊的詩。”

若昭一愣,旋即莞爾“原來是故人。”

又道“吾等在鍾樓祝禱,将軍定會凱旋。”

若昭離去。韋臯望着這背影,與數年前自己在廊下見到的背影并無分别,竟是眼眶一熱。

他暗罵自己一聲“愚癡以極”,轉身奔上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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