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與周緻遠離别的爛尾樓四樓内,李浩對着一本看起來有些破舊,紙張已有些發黃的内功心法書左翻右掀,反複對照揣摩着,但心神總不能集中起來。這種形式上的用功讓他感到十分厭煩,終把書扔到地上,不顧地上有多髒,整個人仰倒地上,深深地籲着氣。
不知爲何,半小時前他便開始心神不甯,坐立不安。他不清楚這是什麽狀況,自覺得是用功過度了,他這輩子确實從沒如此認真地攻讀過這麽多書。
縱貫所有在書店浏覽的大約印象,所謂的内功無非就是呼吸法,講究怎麽吸氣,怎麽呼氣,然後身體随一吸一呼間,配以動作來達到驅動體内氣息的目的。可圖亞與沙巴在打鬥中,沒有這種複雜的操作,非常簡單,彭宇也是說變就變,爲什麽他不行呢?難道如高慧霞所說,他僅僅在浪費時間嗎?
思緒半晌,李浩又迅速從地上爬起,他知道自己真的沒多少時間可以浪費,明天早上前他若不能學會圖亞沙巴的戰鬥方法,并順利救出彭宇,一向說到做到的美紗必會毫不猶豫地帶走黛西,屆時他和黛西将天各一方,能否再見便成未知數了。
李浩強壓煩躁的心情,屏息靜氣,盤膝而坐,掌心向上輕放在膝蓋上,如書上所述全身放松,在平穩而勻衡的呼吸間,聚起體内熱息,再次往關元穴緩緩流去。
近了!到了!他馬上把所有意識都集中于此,希望熱息能駐于此處,可是熱息仍是不聽話地流過,順着經脈流向膀胱,立激起一股尿意。
“混賬!”李浩憤然向地闆重重打出一拳。要把體内熱息聚于四肢或五官,毫無問題,但要駐于體内一穴爲何會如此困難,還要同時分駐三處不同的穴脈,簡直天方夜譚。
看着皮開肉綻的拳頭瞬間恢複,李浩稍定了定神,不禁想到冥者的恢複能力在自己身上是無意識進行的,爲什麽會這樣?其它冥者是否也如自己一樣?
李浩巴不得有個老師可以在旁,隻要肯指導,無論提什麽要求他都答應。可惜他形單隻影,連一隻老鼠都沒有,别說人了。
人?李浩愣了愣,自己體内确是深藏着兩個意識體:圖亞與沙巴,可問題是怎樣才能與他們溝通呢?李浩立即想到幻陣,可他并不會發動幻陣。
正當心煩意燥時,手機響起,李浩拿起一看,竟是個陌生号碼。
他心中大異,手機卡早已更換,這号碼除美紗和林毅強外,沒人知道了,怎麽還人打電話過來,而且是個陌生号碼。
“喂?”李浩小心翼翼地接通道。
“聽着。”電話裏傳來周緻遠沉重的聲音道:“我在林毅強的手機裏找到你的電話,他現重傷在院搶救,你的小龍女被一個姓馬的劫走了,估計已帶到社長面前,你有什麽打算?”
李浩驚得魂飛天外,失聲驚叫道:“黛西!她被抓住了?怎麽回事?美紗呢?她怎會讓黛西被人抓住!她在幹什麽?”說到最後,他怒吼着。
“别吵了。”周緻遠冷冷道:“龍人主仆定律,你似從沒把它當回事,卻在吼什麽?快說你的打算,我看看咱們是否還有合作的可能。”
“主仆定律?”李浩失魂地退撞到牆壁,又沿壁滑蹲到地上,慌亂不已道:“這是什麽啊?我從沒聽過!,你問我打算?我、我不知道啊。”
周緻遠沉默一會道:“沒有的話就聽我的吧。據知你的龍主被抓約在半小時前,雖不知他們現在身在何處,但最後定會到基地這刑場裏。不過你放心,龍人的血液在黎明六點爲最純正,如非很緊張,他們都會選擇此時才會動手采集,你要做的就是别沖動地趕去送死,而是避開文社長,然後盡可能地在基地裏搞個天翻地覆。”
心慌意亂的李浩這才定了定神,深深吸了口氣道:“我要怎樣做才能避開他?”
“嘟。。。嘟。。。”周緻遠不知爲何,突然把電話挂了。
李浩收線看了看時間爲六點二十分,他擡頭望了望外頭,天色正在發黑,萬家燈火正陸續亮起。
周緻遠帶來的消息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本來他想學會控制熱息分駐穴位後再找龍巢的人商議救援計劃,如此他便能發揮出最大的作用,同時降低其他人的傷亡。但現在,計劃必須盡早拟定。
李浩倉促拿出高慧霞的小條,細細閱覽。
這絕對是個瘋狂的計劃,是名符其實的死士行動。
敵人基地的主要出入口在老人院正門旁的寫字樓停車場内,而老人院内也有可供單體人員出入的偏門,藏于院内電房中。敵方主建築在院體正下方,共分三層,每一層近千平方米的面積,被分割成大大小小不同的室與房。在建築的同一縱線上,每層都有各自的停車場。第一層爲日常活動區,第二層爲高層會議與武器存放地,第三層爲冰庫和牢房。
參與計劃的死士共有21人,分坐四台車。第一台車的任務就是闖進敵出入口,穿過通道直達敵人主建築體,車子将停在敵人第一層的地下停車場。車上人員則與敵駐員戰鬥,并利用車上的打樁機打穿該層地闆,力争開拓出直徑至少三米的地洞。
第二台車開往第二層的停車場,車上人員的任務與上述無異,在第一層地洞的正下方拼死打地洞,在相同位置上統一貫穿一至二層地闆。
第三台車則是李浩所乘車輛,力争沖至敵人基地的第三層。車上人員的任務是護送李浩至第二層甚至第三層,盡可能地爲他創造各種救援條件,并不惜代價地拖延敵方的傀人行動。
上述三車人員在完成任務後,需盡力阻止敵人填補地洞工作至直犧牲。
最後一台車将沖進老人院以同樣的方法打穿地表,以連通地下已打穿的洞口,方便李浩救人後化爲翼者,從這地洞中帶着彭宇飛走。由于先有三車進入敵人基地戰鬥并開拓地洞,敵人在最後定能猜出他們的計劃,勢必會在老人院地面布下重兵,以圖阻止他們的行動,可以預見第四台車所遇到的阻力是最大的。因此,高慧霞将親自駕駛第四台車,載送龍巢裏最強的戰鬥人員來完成這項攻堅任務。
看完這份救援計劃,李浩心神顫動,低頭咕哝道:“這都是些什麽人啊,真是的。”兩行清淚流過臉龐。然而他很快被自己至今未掌握龍仆技能而感到憤怒。
“混蛋!”李浩一拳打到牆壁上,緊接着又叫一聲混蛋,另一拳又打在牆壁上,如此重複叫着打着,直至把牆壁打穿。
因他沒有用上熱息強化,僅用血肉之拳擊打,壁穿時兩手已鮮血淋淋。
看着正快速恢複的拳頭,李浩心中怒火更盛,直想把自己撕碎。從前,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沒有什麽可難到他,但現在隻覺得自己是多麽地愚蠢又無能。
“爲什麽?”李浩仰天連聲長呼,宣洩着心中的郁悶與憤慨道:“既然給我力量,卻不讓我知道使用方法,爲什麽!”叫得聲嘶力竭,氣絕而倒。
沒有人回應他,隻有遠處不知誰家的狗聞聲狂叫。
經過大吵大鬧,躺在地上的李浩慢慢平靜下來,他一點都不想動了,任由時間一點點地流逝。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從地上坐起,眺望陰沉雲厚的夜空。
“我究竟在做什麽?”李浩自言自語道:“如果我沒有遇見她,我隻是個平凡又普通的小子,現在做的不是埋頭讀書,就是翹着二郎腿,拉着林毅強看電視,或者在大街小巷中嬉笑打鬧。但我遇上她了,一個叫黛西的龍女,爲了她,我放棄了所有,并淪落到無家可歸,無食可吃,還要受這樣的痛苦與折磨,爲了什麽?愛嗎?她到底有什麽地方值得我去愛?”
李浩發出隻有瘋癫人才有的笑聲,在搖搖晃晃中起來,又歪歪倒倒地走往樓梯,來到底層,望了望早上因他而崩塌下來的廢墟,紅着眼瘋笑道:“哈哈,對了,因爲她,我還變成了吃人的怪物,到底是爲了什麽啊。哈哈,我真的好傻好蠢呀,哈哈。。。”
突然,他想起一事,拍着大腿道:“對哦,龍仆與契主因有血契的關系,如果契主死了,因得不到支持,龍仆也會死去,這是那個混球發明的害人東西啊。果然,龍人都是該死的,難怪人類要滅了它們,滅得好啊!哈哈,啊,蕭偉俊說過社裏有解開血契之法,我不如也當獵龍人吧,做個傀人也勝過做龍仆,至少不用活得這麽憋曲。太對了!我怎麽就想不到呢,就這麽辦!”
李浩狀如瘋癫,閃着一雙血紅的眼,往老人院方向跌跌跄跄走去。
洗掉一切僞裝的黛西安坐在沙發上,心中沒有半點疑慮,既已決定的事,她不想再想,也害怕再想。瞅了瞅三名在邊上名爲“伺候”她的女幫衆,淡淡道:“文老先生到底什麽時候到?”
爲首的一名女官恭敬道:“客人稍候,社長還在處理要務,相信很快便趕過來。請先品嘗桌上水果與甜品,這是社長大人特意交待廚房爲您準備的,味道方面定會讓您滿意。”
黛西連端上來的水也沒曾喝過一口,擺在她面前的食品更不想動,索性閉上眼睛。
自離開咖啡館,坐上馬濤的車後,黛西以爲會一路開到老人院下面的基地中,沒料轉了兩個彎,卻來到一家面對大海的酒店裏,還被帶到這二十幾層高的總統套房中,之後她便等待着文源駿的出現,可等了近一個小時,老人始終沒出現。
良久,房門被輕敲兩下,丫地一聲打開。
“哈哈。”熟悉而中氣十足的聲音,歉道:“對不起,十分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黛西沒有起立,緩緩睜開秀目,緊盯着午時視爲慈祥老人,現在則視爲世上最可惡可憎的文源駿大步進來。
“哎呀。”一身西裝,如同大企業老闆裝束的文源駿,上下打量黛西,最後盯着後者大大的龍眼贊歎道:“沒想你長得這麽漂亮,與午時的樣子完全不同,是易容的緣故吧。”
黛西壓根就不想和他說話,但坐在此處的目的就是要和他商談,也不廢話,正襟危坐道:“文先生,如果你肯答應我一件事,我身上的龍血任憑處置。”
“呵呵。”文源駿安然坐到黛西對面,笑容可掬道:“别說得這麽難聽,小姑娘。坦白說,你很可愛很漂亮,我也很喜歡,爲免讓你受到窩裏那些狼崽仔的傷害,我讓馬濤中途把你轉到這裏來,所以有什麽事情盡可商量,任憑處置四字用得太嚴重了。”原來房中三女向他躬身,得點頭默許後,輕關房門,悉數退出房外。
想起母親口述,姐姐黛瑩的遭遇,黛西不會再吃這套,反覺得此人極度惡心和虛僞,但仍維持着表面的平靜道:“我希望你能放過我爸爸、媽媽、李浩和林毅強,永遠不要傷害他們,這是我唯一的條件。”
文源駿愕然,轉而哈哈大笑道:“美紗教育得真好啊,哈哈。。。”
黛西色變道:“你什麽意思?”
文源駿從衣兜中掏出黑煙鬥,在桌上叩了幾下,拖過桌上擺放着的金色煙絲盒,邊慢悠悠地往煙鬥裏填充褐色煙絲,邊幽幽道:“别急,小姑娘,時間尚早,我們可以慢慢聊。”
點燃煙絲,文源駿深深吸上一口,良久才吐出濃煙,油然道:“我想你該已知道她的事情了,你姐姐叫黛瑩,那麽你呢?小姑娘。”
黛西心生厭惡,連名字都不想告訴他,扭頭厭惡道:“我叫什麽與你無關。”
文源駿淺笑道:“呵呵,那位保護你的小朋友定是給你弄得團團轉了。但很奇怪,你在這已過去一小時,我以爲他會憑着血契的羁絆跑來救你,遂吩咐馬濤做了各種應對措施,沒想他全無反應,你能告訴我原因嗎?”
黛西想到李浩或許還爲救她父親的事努力修煉,心中一片溫暖。隻要犧牲她一人,李浩就不用再冒生命危險去救父親,待文源駿放人後,她的父母便可以遠走他鄉,遠離這可怕之地,李浩林毅強兩人也可以回歸到普通人的生活裏。想到這,她更堅定心中的決定,柔聲懇求道:“文先生,請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别無所求。”
文源駿瞅了黛西一眼,顧左右而言他道:“知道我爲什麽讓你等了這麽久才來嗎?”
黛西一對大眼睛直盯着他。
“原因有二。第一、爲了堵截你們龍人離開社區,我花了不少錢才請人調來武裝人員、醫療檢查,甚至在邊境關口、各個港碼機場都派駐大量的人手。”文源駿眯眼道:“本來我隻是想借此機會,訓練一下那批狼崽仔。可維持這些,一來開支巨大,二來也會引起世人的注意,實感頭痛。”
黛西嬌哼道:“那是你自找的。”
文源駿不以爲忤,吞吐一番,續道:“所以當馬濤緻電給我說已逮住你時,我很欣慰,午時才放走的人,傍時便逮回來了,還是很不錯的!爲此我解除所有的封鎖。”
頓了頓,微笑道:“現在你我甫見面,開口便說放過至親至友,随君處置,我立即知道,你就是美紗特意爲我準備的禮物啊。”
黛西氣紅了臉道:“不是媽媽讓我來的,是我自己想來和你做交易的!”
文源駿哈哈大笑道:“小姑娘,你真的太可愛了,爲什麽會有這想法?是因爲龍齡太小的原因嗎?”
狠吸了口煙後,他把煙鬥弄熄,油然道:“你讓我想起黛瑩。知道嗎?她初見我時,便兇神惡煞地拿刀要殺我,垂死時卻淚涕橫流地向我求饒,痛哭着向美紗呼叫道媽媽救我,這景像真的不知怎麽形容,總之一點都不美。而你,美麗、文雅又端莊地坐着,與我說着以命換親,讓人催淚的事情,這氣質與素養,不是美紗教導出來的結果嗎?放心吧,我定會讓你的美紗母親離開此地,重新開始她的新生活,我還期望着她能再接再厲生娃贈我,最好十年左右吧,像這次讓我等了百多年,真的太久啦。”
黛西氣得渾身發抖,猛然抄起跟前的蘋果,朝他身上狠狠扔去。
但蘋果飛至半路,卻停浮半空,既沒掉落,也沒繼續往前飛打,就這樣凝固住了。
文源駿擺放好煙鬥與煙線盒,順手把停在半空的蘋果拿過來,咬上一口道:“小姑娘給我的蘋果果然好吃,哈哈,太好吃了。”
黛西氣得說不出話,繞手環合,把臉捌到别處,她再也不想見到此人的嘴臉。
一頓啃食後,文源駿扔掉蘋果心,意猶未盡道:“對了小姑娘,我才說了一半,讓你久等的第二個原因是,我一邊把所有人手都撤回到基地裏進行布防,一邊讓周緻遠放出消息,相信他定能把你被逮的消息傳到保護你的那位小朋友或美紗耳中,得知消息後的他們多半會不顧一切地來救你,說不準還會拉上藏在地底下的那群老鼠幫忙,如此我再也無需遣人在外,隻要在基地裏枕戈待旦就可以了,屆時來一個打一個,來一群宰一窩。哈哈,從此什麽垃圾都清除了,幹幹淨淨的。說起來還真要謝謝你呢。”
黛西玉容大變,倏地站起,卻被一股無形之力壓回沙發上,動彈不得,驚道:“你!你不能這樣做,你答應我,永遠都不能傷害他們的!這是我們交易的内容啊!”
文源駿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的小姑娘啊,在我手中的你沒東西可交易呀,我說放過美紗,隻是還指望她多生幾個娃贈我,并非交易喲。”
黛西始才醒悟,懊悔萬分,掩臉泣道:“我在做什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