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洛瑤把新熬好的藥放入她的面前,眉心深蹙,道“公主近來總是頭疼,是否因爲莊大人學藝不精,才會至此?不如咱們換個太醫來瞧瞧?”
公主玉正坐在梳妝台前對鏡貼花黃,聽見洛瑤這麽個提議不感激反而是不高興了,不悅道“爲什麽要換?我瞧着他的醫術極好,回回來診過脈象之後,我的頭疾就好了。”
洛瑤皺眉“公主何時有了頭疾?我竟是不知?”
公主玉“就……最近才犯上的。”
洛瑤眉心皺的更加的厲害,試探性的問“可公主從前不是很不喜歡他麽?爲何近來頭疾發作,總是要宣他來爲你診脈?”
“本公主有說不喜歡他麽?”牛角梳梳着一頭烏黑的發,公主玉看着銅鏡裏的自己,笑了笑“他醫術很好。”
洛瑤心一沉,公主玉對于莊非的心思,若是從前隻是猜測,現在她已經肯定了。
得出這個結論,洛瑤心驚的厲害,她整日跟在公主玉的身邊,竟是不知從何時起,公主玉竟然對莊非起了别樣的心思。
那怎麽能行?莊非是大邺臣子,公主玉是和親的公主,大邺的後妃,若是她果真一門心思撲在莊非的身上,事後若是被人察覺,那麽豈非是往趙國臉上抹黑?
“公主不可與莊大人過分親近!”這話洛瑤幾乎是脫口而出,公主玉奇怪的瞧她一眼,不以爲意道“有何不可?”
說着捧起面前的藥湯,呡了幾口,品了品味道,奇道“今日開的藥,味道怎麽有點澀啊。”
但轉念一想,或許是換了藥方,公主玉也沒有在意,反而是咕咚咕咚又喝了起來。
一碗黑乎乎的湯藥,喝了個見底,把碗遞給洛瑤時,但見她五官皺的厲害,很明顯是要對她說教了,公主玉最煩的就是洛瑤在她耳邊絮絮叨叨的,不由的把碗塞到她手裏,道“你先下去吧,我有些困了,睡一會兒。”
隻是這一睡,直至夜晚子時,公主玉還未轉醒。
白紗帳内,公主玉平躺在床榻之上,一張容顔似熟睡了一般,唇角含着笑意,隻是任人如何喊叫,她就像去往了另一個世界,與這方完全隔絕。
宜春宮内霎時亂作一團,洛瑤吩咐人好生的看着公主玉不要讓任何人靠近,自己匆忙去太醫院請了太醫。
一見到莊非,洛瑤忍不住的沖上前,抓住他的衣領怒道“你給娘娘開的什麽藥方?她自喝了之後,到現在都還未醒!”
莊非被她突然的質問震得頭腦懵懵的,反應過來立即道“不可能啊,我給娘娘開的都是一些補藥,不會有問題。”
公主玉如今躺在床上情況尚且不明,洛瑤深知此刻不是同他争辯的時辰,想起公主玉對莊非的不同,即便是面前這個人醫術高明,洛瑤也不預備選他去診治。
可是奈何在太醫院轉了一圈,愣是沒有找到一個太醫。
“其他人呢?”洛瑤冷冷的看着莊非,問。
“都回去休息了。”
“怎麽可能?太醫院每晚都要有至少三個太醫值夜,怎麽可能隻有你?”洛瑤面上寫滿了不信,她哪裏知道,那些個太醫因爲看不慣莊非那種清高的樣子,可莊非身後又有缪千裏撐腰,而他自己又是大邺的功臣,他們既是看不慣又不敢對他如何,隻能打碎牙齒嫉妒着,時時刻刻對他言語刻薄着。
一來二去,莊非對于他們的擠兌也十分的不爽,一次值夜與其餘兩個太醫吵了一架,争執得急了,其中一個太醫憤然甩袖,跳到莊非的面前,吹胡子瞪眼“莊非!你自認醫術高超,故作清高,把我們這些同僚都不放在眼裏,那好!從今往後你自己一人值夜吧!”
原本隻是以爲說說而已,但是當晚那位太醫果真氣沖沖的離開了宮,另一位太醫早已附庸在大衆之下,見有人走,他也樂得清閑,索性就悄摸摸的尋了個地方偷懶去了。
太醫院的排班是早已分派好的,三人固定一組,若是随意更改其餘人會有怨言,這是其一。
太醫院各位太醫,沒有人願意與莊非同一天值班,這是其二。
如此,自從那次吵架之後,回回輪到他值夜,都是莊非一人守。
洛瑤無奈,隻得拉着莊非去往了宜春宮。
寝殿内,垂落下的白帳猶如從月中傾斜而下的月瀑,絲絲銀絲鑲嵌,在燭光下散發着銀光。
兩側白帳縫隙裏,一隻修長白皙的手伸了出來。
莊非從醫藥箱中輕取出絲帕,放置在手腕處,手指輕搭上便專注的診脈。
這個脈象診的有點久,莊非是第一次診脈如此之久,約莫快半個多時辰,莊非這才收回了手,擡眼向洛瑤說着他診出的結論。
“娘娘……隻是睡着了。”
“你胡說什麽?!”洛瑤勃然大怒“虧得娘娘還誇你醫術高,若是睡着了怎會叫不醒?!對了,娘娘說了,你今天給她開的藥與以往的味道不同,定是你在藥中做了手腳。”
莊非一怔。
白帳内有羸弱的聲音傳來,洛瑤連忙掀開白帳。但見公主玉五官皺在一起,一手扶着額頭,眼睛睜開一絲縫隙,喊了她一聲“洛瑤。”
洛瑤喜道“公主可算醒了。”
公主玉有些頭疼,渾身無力的緊,伸手讓洛瑤扶着她坐起身來,問“怎麽了?”話語剛落,透過白帳的縫隙瞧見站在屋子裏背立的身影,内心一喜,正要伸手掀開白帳時,洛瑤冷不丁的握住了她的手。
“公主,你自下午喝了莊大人開的那碗藥,任由奴婢怎麽喊都喊不醒,眼下已是子時快過,奴婢覺得莊大人給你的開的藥必有問題。”
洛瑤這樣提醒着,目的也是讓公主玉對莊非産生戒備。
奈何公主玉卻不明她的心思,搖了搖頭道“許是這段時間沒有休息好,難得這一次睡那麽香,莊大人有功無過,你怎麽能懷疑他?”
“公主……”洛瑤懷疑自己聽錯了,以往公主玉刁蠻任性,卻事事都會聽她的,隻要她說上一句誰不好,公主玉對那人也是怎麽看都不順眼。如今她話都說得那麽明白了,怎麽她竟然還替别人說上話了?
更何況這個人還是莊非,是趙國的敵人。
洛瑤再看公主玉,竟覺得是像看陌生人一樣。
公主玉不管她,把手抽出來,掀開白帳下榻,無力的來到莊非的面前,道“莊大人,洛瑤無心,還請大人莫怪。”
對于公主玉的态度,若說不詫異那是不可能的,公主玉自和親以來,呈現在衆人面前無不是傲慢之态,何曾如此壓低姿态,軟聲細語過?
莊非有一瞬間的錯愕,反應過來禮節滿分,躬身道“娘娘無事就好,脈已診過,娘娘若是沒有别的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他說着提起藥箱,躬身退了下去。
公主玉有心想要留,但是卻知道自己無理由再留。
洛瑤把公主玉的神情盡收眼底,心底某一處有一股無名的怒火在悄然聚集,她冷冷的看着公主玉的背影,涼涼道“公主是喜歡上了他。”
這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公主玉詫異的回頭看向她。
洛瑤冷着一張臉,一步步向公主玉靠近“公主難道忘記了他是誰?他是莊非,是大邺國的文臣說客,憑他的兩片嘴,就把咱們趙國蓉城在内的五座城池奪去!沒有了蓉城,趙國就等同于失了一座會斂錢的金山!趙國多少将士爲保蓉城而丢掉性命,你作爲趙國的嫡長公主,怎麽能夠喜歡上這麽一個罪人!你該恨他的,像我一樣,像趙國千萬子民一樣,對他恨之入骨!”
“洛瑤……”公主玉喊着她的名字,腳步竟是不由自主的後退,“你何時變得這樣的可怕?我是趙國公主不假,可你不也告訴過我,我現在是大邺的後妃,作爲大邺人,不該恨他的不是麽?”
“公主!”洛瑤的體内的怒意,在那一刻漲至了,她周身似火在燒,怒目瞪着公主玉道“是誰給你灌輸的這些個歪理?你是大邺的後妃,可也要懂得後妃與臣子之間保留适當的距離,你這樣做,不是在往趙國,往趙王臉上抹黑麽?!”
趙王怎麽會生出你這麽個女兒?
這句話壓在洛瑤心中,她極力的壓制着,終是沒有說出口!
恨恨的看着被她吓傻了的公主玉,洛瑤滿目布滿血絲,冷聲道“公主入大邺也有大半年了,給你一月的時間,若是再不予邺王同房,我當即就給王上和王後寫信!”
洛瑤知道她最怕什麽,說來也可笑,這個曾經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嫡長公主,最怕的就是她那一雙父母。洛瑤自從知道她這個弱點後,在她身邊提點着時,總是會把趙王與王後搬出來說教。
屢試不爽。
對于洛瑤此舉,公主玉也十分的厭煩,這一次見她又是這般惡劣的态度,不由得怒道“洛瑤,你非得做的如此絕情麽?”
洛瑤盯着她“不是我做的絕情,而是公主你在胡作非爲!”
公主玉“你要知道,我是主子,你是奴才,主子無論做什麽,奴才都要遵從服從,洛瑤,是不是從前我對你太好了,所以你才會這般的不拿我當主子?!”
主子?奴才?
洛瑤心底泛起一抹諷笑,她在公主玉身邊,從來沒有把自己看做過奴才,如今見公主玉拿尊卑來同她争辯,心中的怒火不由得越燒越旺,若非自己的自制力極好,那隻隐在袖袍下緊握的手,就會落在公主玉的臉頰上。
她恨恨的盯着公主玉,滿目布滿了血絲,終是沒有再說一字,拂袖離開了房間。
“哐當!”一聲,敞開的木門被她奮力的帶上,一聲巨響震到了外間候着的人,同時也震到了公主玉的心裏。
……
之後宮裏似乎平靜了一段時日,再次臨到莊非值日時,正是娴嫔請平安脈的時日。
白日裏因着人多眼雜,與他一起值日的兩個太醫不敢做的太過分,就在太醫院裏待着搗鼓着草藥。蘭池宮的人前來請太醫時,一個平安脈像不僅簡單,若是碰到了王上,多說兩句王嗣的好話,哄得主子心情好,定能撈到不少的油水。
是以,兩名太醫搶着提藥箱去蘭池宮。
這兩名太醫都有着自己的小算盤,誰也不讓着誰,正在太醫院内僵持不下時,莊非已經背起醫藥箱來到了院門前,對站在外間候着的小太監道“走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也能恰好的傳到那兩個人耳中。
兩名太醫停止争執,彼此見對望一眼,不約而同的停止内鬥一緻對外。
“莊大人……等……”
兩人撩起衣擺,齊肩向外奔去,企圖阻止。然奈何,兩人沖出院外時,莊非與小太監已經過了轉角,身影消失在了甬道内。
兩名太醫憤憤的彼此間對望一眼,紛紛甩袖以背對之,吹胡子瞪眼一會兒,方動作一緻的進入院内搗鼓着草藥。
平安脈象好診,把完脈象吩咐一些注意的事項也就可以收工回去。
錦月送莊非出房間時,孟古正在院子裏給花澆水。
莊非在門前微默片刻,踏步走到孟古身前,輕聲道“孟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孟古點頭,放下了手中的水壺與他一起出了宮門,在一處無人的轉角,兩人停下腳步。
孟古回頭,問“莊大人今日單獨來找奴婢,是爲了何事?”
莊非微躊躇,暗自咬了咬牙,終道“玉妃娘娘的藥,被動了手腳。”
“哦?”孟古表情驚訝,轉而不解的看向莊非“隻是不知,莊大人同奴婢說這件事是爲何?”想了想,又問“難道,莊大人懷疑是我?”
孟古這樣開門見山把他的疑慮說了出來,倒是讓莊非有那麽一瞬間的不知所措,
他看向她,試圖從她的眼中找到自己想要的,卻終是一無所獲,索性避開了她的視線,目光透過她的肩頭看向身後長長的宮道,輕聲道“前幾日我值日,你去找我治你腿上的傷,聽太醫院的人說,他們在爲玉妃娘娘拿藥的時候,你就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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