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景來看孟古的時候,她正倚靠在窗邊,晃神。
侍女在她耳邊叫了幾聲,她才回過神來,看到燕景的那一刻,有些怔仲。
掰着手指頭數了數日子,她來燕國已差不多有半月的時間了,這半月時間内,燕景可從未來見過她,也并未讓人帶她去見燕王。
金碧輝煌的宮殿内,宛如一個金絲籠一樣,把她禁锢在此處。
“怎麽了?”
察覺她的異常,燕景關懷的問。
孟古搖了搖頭,“今日,可以帶我去見燕王了麽?”
“他是你的父王。”燕景淡淡的糾正她的話,而後甚是親昵的挽起她的手,道“随我來吧,父王說,他想見你。”
這場遲了半月的見面,讓孟古忽然對這個燕王産生了期待,在燕王宮的這段時日,她回想起母親的點點滴滴,一直在心裏幻想着母親殷殷期盼着的那個人,到底是何模樣。
隻是,在見到他時,孟古有一瞬間的驚詫。
那是一個枯瘦如柴的男子,或許是因爲長時間忍受病痛的折磨,面容鐵青,雙眼凹陷下去,堂堂一國之君卻像是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小鬼。
燕景輕走到床前,彎身輕聲提醒道“父王,阿古來了。”
躺在床上的君王微回頭,動作幅度極小,卻似乎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一雙空洞的眼睛看向孟古,唇張了張想說什麽,發出來的出了‘咿咿呀呀’的聲音之外,再無其他。
一隻皮包着骨頭的手向她伸去。
孟古想起燕景的話,确實這個君王已經時日無多了,即便是再心有抗拒,也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這麽一握,他似乎是很激動,呼吸突的不穩起來,他緊緊的握住孟古的手,似有許多的話想要說,但是卻終是被無盡的急促呼吸所埋沒,身子也跟着顫抖起來。
孟古也被這種情況吓傻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正要開口讓外頭候着的人傳太醫時,卻瞧見燕景悠悠的在床頭坐下。
“父王,您吓着阿古了。”燕景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撫着他的胸口,爲他順着氣,似乎聽到這個兒子的話語讓燕王的情緒逐漸的穩定了下來,呼吸亦漸漸的平緩,直至那雙蒙上染滿青色的眼簾合上,燕景這才收回了手擡眼看向孟古。
“吓着了吧,父王方才是見你太過激動了,所以才會如此,這也是我把你帶回來這麽久,未曾讓你看他的原因,等過兩日他稍稍緩和一些,我再帶你來見他。”
孟古問“他……得的是什麽病?”
門外有一名老者,穿着官服戰戰兢兢地侯在門外,孟古見他手提着一個箱子,看上去像是大夫尋常出診所帶,以此判斷他是名太醫。
燕景歎了一口氣,“老毛病了,近兩年來一直如此,求遍了各國的太醫,都束手無策。”
話落,燕景也看到了門外候着的老者,招了招手讓他進來,不等他行禮,燕景就揮揮手示意免了禮節,讓他去床邊爲燕王診脈,而後他引着孟古出門,又送她回寝殿。
想了一路,孟古終在進門之前,頓足,回身向燕景道“大邺相國門客中,有一位神醫,那位神醫是莊非莊大人的師父,想來他或許能治他的病。”
燕景一怔,須臾朝她報以溫柔之笑“多謝妹妹,哥哥這就讓人去尋。”
之後,孟古獨坐在房間,腦子裏全都是燕王的樣子。
她無法想象沒有生病時的燕王是何種模樣,更加無法想象他與母親在一起是什麽樣子的。
在孟古的記憶裏,母親與父親一直很恩愛,爺爺奶奶對于她更是疼愛有加,大火突發之際,亦是父親把她從大火中推出來,大火燒身之時,還能夠聽見他對爺爺的囑咐,讓爺爺好好的照顧她長大。
這樣無私的愛意,怎麽可能沒有分毫的血緣關系?
之前的記憶一直萦繞在她腦海,直至天色已黑,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絲睡意全無。
傍晚的時候烏雲壓在天際,似乎在今夜會變天。
外間冷風肆意的刮着,風聲中好似聽見了說話的聲音。
孟古屏息,靜靜的聽去,确定是兩個在門外守夜的侍女在低聲說着話。
“裏面這位真的是咱們長公主?”
“或許是吧,不然太子也不會對她這麽好,聽聞她是王上與趙國一位繡娘所生,隻是瞧着她的樣子,倒不像是從市井尋來無規矩的丫頭啊?”
“今個兒,太子送她回來時,猶記得她向太子舉薦了一位神醫,說是大邺相國的門客,莊非的師父……對了,聽說太子是在大邺尋到她的,據說還是在宮裏。”
“哦……原來她生活在大邺王宮啊,怪不得。隻是因爲前太子之死,咱們燕國與大邺已經水火不容,肯讓太子帶她回燕,想來太子也經過了好大一番的周折,那大邺相國可比邺王更加不好說話,太子此番去借人,怕是又要來回奔波好長一段時間了。”
“自王上病重,那麽多王子中,除了太子還有誰隻要一在宮裏就日夜床前伺候着?那些王子去看病時,王上又有哪一次不是氣得病犯?唯獨面對太子的時候病情才會得以控制,太子的孝心能感動天地,定能感動那個神醫。”
……
後面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無不是燕景坐上太子之位後,如何的爲燕國子民謀福祉,末了,兩位侍女誠心的對天祈禱“希望太子殿下能夠長命百歲。”
坊間有句俗語久病床前無孝子。
孟古翻了個身,想起回燕途中他對自己的關懷,燕景雖然對她的第一印象不好,但是他對于親人之間的關心與呵護,這種溫情,似乎世間真的很難得。
後半夜的時候,下起了暴雨。
床榻上燕王逐漸轉醒,空洞無神的眼珠子在眼眶中晃了晃,當那個他熟悉的面容忽然撞入他的瞳孔時,他猛然間一驚,身子劇烈的顫抖起來。
第二日,天晴。
随之而來的一陣陣鍾聲,把孟古吵醒。
一個侍女踉跄着走了進來,撲倒孟古的床前,跪下道“長公主,王上薨了。”
燕王逝去了,就在昨夜那個大雨的夜,忽發疾病而亡。
孟古匆匆穿好衣服,剛走出房間卻忽的又止住了腳步。
侍女在身後,疑惑的問“長公主,怎麽了?”
孟古道“不要叫我長公主,我并未認祖歸宗,所以還不算是燕王族人。”
“你是。”
話音剛落,燕景的聲音就飄飄傳來,孟古擡眼望去,隻見燕景着一襲潔白的喪服,他像是一夜未眠,面容憔悴無比,昔日白皙清朗的面容,卸下以往的溫情,透着的是無盡的悲涼。
孟古不知他是何時來的,但是顯然把方才她的話全聽進去。
說到底,她與燕王才見了一面,一句話未曾說得上,燕王就此離去,她無法與燕景感同身受,把燕王當做自己的親生父親一樣,難過恸哭。
内心正在思索着要不上說一句話安慰安慰,卻見燕景朝她走來,伸手遞出了一個竹簡。
孟古低頭看着,并未伸手去接,輕聲問“這是什麽?”
燕景道“這是燕王族曆代族譜,昨天父王與你一見,可能是知自己心願已成,臨死之前将你的名字寫到了族譜之上。”他打開竹簡,一字字的向孟古證明着他說的事實“燕晗,原名孟古,是燕王遺落在民間的明珠,于燕曆十五年尋回,入燕王族族譜,尊爲昭陽長公主。”
竹簡收起,燕景道“阿古……不,晗兒,從今往後,你就是燕國王族唯一的長公主,封号昭陽。”
他話剛落,周遭的宮人侍女齊齊跪下,道“長公主萬安。”
一連三次的萬安,一次比一次的聲音高,震得孟古說不出話來。
有國玺爲證,即便是沒有加冕儀式,孟古的長公主的身份,已經讓燕國上下毋庸置疑。
燕王除卻在臨死前把孟古歸于族譜之外,還寫了一封遺诏,放于朝會殿前匾額之後,燕王發喪那日,宮人扶梯取出遺诏。
遺诏内容是曆朝曆代以來亘古不變的,隻是變了一個名字而已。
燕景。
至此成爲燕國新國君。
這一日,日影西斜,孟古倚靠着窗前,忽然發現沖出土壤的嫩芽,才恍然發覺自己不知不覺來到燕國已有兩個多月的時間了。
她回頭,見侍女小梅正端着一盤糕點而來,她問“王上呢,今日還不能見我麽?”
小梅答“長公主,王上剛剛登基,實在是太忙了。”
即便是剛剛登基,也不能忙得見一面的時間都沒有,孟古知道燕景是在躲着她。
從她第一次開始問他,什麽時候讓她回大邺時,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總是躲着也不是法子,孟古站起身來,“爲我帶路,我要去見他。”
小梅下意識的攔住她的去路“長公主,王上真的忙于朝政,無暇來見您,長公主還是不要去了,免得惹王上生氣。”
孟古刀鋒一掃,看着她厲聲道“王上是我王兄,我是這燕國的長公主,做妹妹的想要去看一眼兄長,怎麽就生氣了呢?!”
王族身份能夠壓人,尤其是在王宮裏。
孟古頭遭發了脾氣,讓小梅身影一顫,連忙跪了下去道“奴婢不敢。”
同樣都是做過伺候人的侍女,孟古下意識的想要伸手去扶,卻硬生生的止住了,涼涼吐出兩字“帶路。”
小梅無奈,隻得站起身來爲她在前頭引路。
穿過好幾道宮道,到了燕景所在的壅華宮,毫無意外的被守在門口的宮人攔下。
“長公主殿下,王上眼下正在接見外國使者,不便見您,還殿下回吧?”
孟古往一旁一站,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在此等着王上見過使者之後,再進去見他。”
“這……”宮人一時間噎住,月前,燕景可是明明白白的告訴過他,若是長公主的人前來求見,一律搪塞過去。
之前來的都是侍女,随便搪塞過去也就罷了,如今她親自前來,還言要在此等候,該如何趕人呢?
宮人有些發愁,但是卻也敢怒不敢言,隻得吊着心等着,期盼着待會使者走後,他進去通傳的時候君王不會發火。
孟古等了約莫有一個多時辰,緊閉着的門被打開來,從裏面走出來的那位白衣少年,讓孟古一時間晃了神。
站在數十步台階之上的白衣少年,似乎也看到了她,四目相對刹那,朝她微微一笑,而後迎了上來。
出于從前的禮節,在他走近的時候,孟古正要屈膝行禮,卻被小梅一下子扶住身子攔下,朝她搖了搖頭。
孟古這才赫然想起自己長公主的身份。
“長公主。”白衣少年走近,雙手作揖,見了個禮,“許久不見。”
孟古道“二公子還是叫我阿古吧,聽得親切。”
無論如何,孟古都沒有想到過會在燕國見到蕭子都,闊别幾月不見,從前顯露在他面上的病容好似不見,身影也比以往厚實了不少。
想來是病情得以控制,身體調養得當的緣由。
應蕭子都的要求,孟古帶着他在燕王宮逛一逛。
其實說實話,自來燕王宮這麽久,除了她居住的昭蘭宮之外,她還從未好好觀賞過燕王宮的風景,如此便讓小梅帶路,一起在王宮内逛上一逛。
一路上,聊起了大邺的一切,孟古心生懷念。
逛得累了,兩人在一處亭中停下暫時小歇,靜下來時,一時無話,氣氛忽的沉寂了下來。
良久,孟古忽的擡眸問他“二公子今日來燕國,是所謂何事?”
蕭子都如墨的眸子,含着無盡的柔情望着她,薄唇輕吐兩字。
“和親?”
“對,是和親。”
昭蘭宮裏,孟古站在燕景面前,冷冷道“這些時日你對我避而不見,原是爲了此事,你别忘了,我并未接受我燕國長公主這個事實,現在的我仍然叫孟古,怕是擔不起和親的重任吧。”
蕭子都來得突兀,帶給她的消息也突兀,她才來此兩月,長公主的身份還未接受,燕景就要她和親。
和親的對象竟然是——蕭子都。
燕景靜靜的聽着,對于她話中的不敬不以爲意,直至聽完她最後一字,方開口道“族譜上已有你的名字,不管你承不承認,你的身份就是燕國昭陽長公主,地位不可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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