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尊處優的日子過慣了,有時候下人們準備的新衣裳,款式不對,穿起來很麻煩的。
孟古站起身來,走上前道“我來吧。”
她自然的做起了爲他穿衣的工作,套上一件白色錦衣外衫時,缪千裏狀似不經意的問“昨晚……我醉酒,沒有胡說什麽吧?”
昨晚醉的太過糊塗,隻是迷迷糊糊記得自己在歸雲坊發了酒瘋,醒來是時就在相府,孟古就趴在床頭那樣睡了,看樣子是照顧了他一整夜。
他一向很少喝酒,會誤事是其一,他醉了性子會不同以往,時常會吐露‘胡話’這是其二。
缪千裏身爲一國之相,坐在高位上自然是要把自己這個缺點藏起來,以便被旁人利用。
孟古搖頭,“沒有。”
穿好了衣服,孟古擡眼問他“今天,還要出去麽?”
缪千裏點頭“嗯。”
朝政上的事,孟古不懂,成親這麽些時日,缪千裏幾乎都是早出晚歸,見他一面都覺得很難。
饒是如此,但是孟古在看他理了理衣袖,轉身欲走時,還是沒有忍住的拉住了他的衣袖。
缪千裏的腳步頓住,微偏頭垂眸,看着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指。
“若是事情辦完了,你能不能早點回來,一起吃個晚飯?”
孟古擡眼,殷殷切切的期盼着他的答案。
缪千裏亦看着她,四目相對,孟古很難從他的眼中看出些什麽端倪。
良久之後,缪千裏才輕點頭,道“我盡量。”
缪千裏走後沒有多久,管家就遞上來了一個帖子。
是沐念卿給下的帖子,邀請她一起去歸雲坊聽曲。
生活環境使然,從小就流落街頭乞讨,最後在宮裏做着低賤的奴婢,所謂的雅緻曲藝,孟古真的不懂。
管家見她提不起來興緻,便道“沐老闆每年都會在開春之際邀請長安城一些名門大家的小姐夫人一起歸雲坊聽曲,喝茶,夫人如今已經是相國夫人,當然是在應邀的名單之中。夫人自入相府以來,都是悶在府上不出的,如此趁着這個機會,出去轉轉,換換心情也好。”
孟古本來就是在左右搖擺,不知是去還是不去,如此一想,便也收拾收拾去了。
歸雲坊坐落在長安城花街最中央處,這個地方一到夜幕降臨才會熱鬧非凡,但是今日因着是沐念卿的茶話會,這條白日裏人流不怎麽急的街道,今日亦是門庭若市。
歸雲坊前,更是一輛比一輛豪華的馬車,轎子停駐。
孟古本來就想着出去散心,便也沒有要馬車跟随,管家讓跟着的兩個小厮,也被孟古婉言謝絕了,隻帶着木瑤一人出了門。
走在長安城繁榮的街道上,孟古忽然想起了去年的花燈會,那是她第一次出宮逛街,與他一起。
神識正要遊離時,腿上忽然被緊,一個團子就緊緊的抱住了她的小腿。
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
“姐姐,姐姐,買一朵花吧。”
孟古低眼看去,就看到一個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約莫三四歲的樣子,灰頭土臉的仰頭,拿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一隻滿是灰塵的小手握着一支叫不上名字的花,向她舉着。
木瑤正要上前把她拉開,卻被孟古制止。
她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問“這花多少錢?”
“兩文錢。”小女孩伸出兩根手指來,滿目期盼的望着孟古。
孟古回頭看向木瑤,木瑤連忙從袖中掏出來荷包,從中取出兩枚銅錢給了孟古。
孟古把銅錢給了小女孩,小女孩卻回頭怯怯的回頭看去。
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卻見人流中,賣着燈籠的小攤旁,一個矮胖的中年男子,沒個戰象的倚靠在牆一側,磕着瓜子。
見這方朝他望去,連忙站直了身子,提着腳邊擺放的花籃,迎了上來。
小女孩道“姐姐……不如把這些也買了吧?”
中年男子迎上來,谄媚的笑道“這位夫人,生的這樣美,定是天上的天女娘娘下凡塵來,這一朵花哪裏襯得上您的美豔,把這些都買了,放在屋中更能襯得人比花嬌豔,一次讓您夫君對您欲罷不能,狠狠疼愛才是啊。”
這樣登徒子似的話,讓孟古心中泛怒,她站起身來,木瑤上前一步擋在了她的面前。
見狀,中年男子默默的向小女孩移了一步,空出來的一隻手狠狠的掐了一下小女孩的背,小女孩一陣吃痛,快要哭出來了。
但是得中年男子眼神一警告,眼淚騰時止住,水汪汪的大眼睛泛着淚光,上前一步抓着孟古的手道“姐姐,你就買了吧,我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
方才中年男子的一舉一動,沒能逃過孟古的眼睛,她對于中年男子并未有什麽好感,但是對于小女孩确是從心底升了憐愛。
聽得小女孩如此說,孟古皺眉,問“你老實告訴我,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聞言,小女孩一楞,怯怯的回頭看向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一笑“我是她的舅舅,她父母早前雙雙病死,是我養着她的。”
“我問你了嗎?”孟古冷冷道,怼得中年男子臉色一陣鐵青。
孟古轉而和善的看向小女孩,“你來說。”
小女孩忽的‘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中年男子暗叫不好,上前一把抓住小女孩的手道“你不樂意買,老子還不樂意賣了,走!”
如此情況,孟古怎會如他所願,一把拽住小女孩的手,不撒開。
中年男子拉得更狠,絲毫不顧及自己使得力道是否傷了孩子,小女孩哇哇大哭起來。
木瑤上前一腳,就把中年踢倒在地上,手中提着的花籃掉地,裏頭的花瞬間散落一地。
中年男子眼見木瑤是個會功夫的丫頭,眼珠子一晃動,就又想出來一個馊主意。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踮起腳,仰起頭,扯着嗓子對着人來人往的人喊道“大家快來看一看啊,這位穿得人模人樣的女人,仗着自家丫頭會些功夫,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搶人孩子,大家都快來評評理。”
一番吆喝,引得行人駐足,不大一會兒,幾人就被圍得個水洩不通。
中年男子見狀,洋洋得意的笑着,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拽小女孩,木瑤身子一側,擋在了前頭。
中年男子吃過一次虧,曉得自己同木瑤單打獨鬥讨不到什麽便宜,便道“大家看到了麽?那個女人手中正哭着的孩子,就是我的侄女,我時常帶着她在這街頭晃悠,是這裏的街坊鄰居都得以瞧見的,這個女人這麽明目張膽的搶孩子,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是啊,是啊,我見過的,他是這個孩子的舅舅,這青天白日的竟然會出現搶孩子的人,還真是頭遭瞧見。”
人群裏已經有聲音在爲中年男子證明着。
小女孩身影一顫,不自覺的又向孟古身上靠了靠,孟古手溫柔的撫上小女孩的頭,道“别怕。”
或許就是這一聲,讓小女孩對她有所信任,小女孩怯怯的擡眼看向孟古,帶着哭音,道“姐姐,他的确是我舅舅,我爹爹娘親死後,也是他一直在照顧我,可是,我不喜歡他,他常常打我罵我,逼着我出來乞讨賣花,若是每天賣花的錢不夠他的吃酒錢,他就把我關在小黑屋裏用皮鞭抽我,還不給我飯吃。”
她稚嫩的聲音,向中熱控訴着中年的男子的惡行,最後伸手撩開自己的衣袖,赫然的,一條條刺目驚心的傷疤,刺痛了衆人的眼。
人群中一陣唏噓之聲。
中年男子眼見自己惡行敗露,竟是破罐子破摔,一吹口哨從人群裏就來了幾個彪形大漢。
中年男子發令道“給我上!”
幾個彪形大漢立即向孟古等人氣勢洶洶而去。
中年男子道“在老子的地盤,也容得你們放肆?!”
木瑤把孟古與小女孩擋在身後,調整姿勢,蓄勢待發。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身後一甘醇的聲音響起
“天子腳下,相國夫人,豈是爾等能夠動得了的?”
圍觀的衆人自動讓出了一條道路,赫然的,一位大紅衣裝的男子,正挂着一臉媚到骨子裏的笑,笑望着孟古。
孟古心一沉。
她實在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碰見公玉央。
自從他随着太後一起搬入了别宮居住,算來已有小半年的時間沒有見了,如今再一見,他以往的清冷傲骨,彷如被一種媚骨而取而代之,渾身上下透着一股遠比女人還要柔的嬌媚。
入别宮的公玉央,行動自如,加上得帝太後勢力的推崇,已然在朝堂上謀得了個一官半職,雖然不能入宮聽政,但是在天子腳下的長安城,已經形成了一股勢力,讓長安城衆人都得以屈服在他的裙下,爲他狗腿般的賣命。
既然是混迹長安城的,必然會聽說過他的名号,也見過他的人。
中年男子一見他,腿都要吓傻了,但是聽得他口中的話,瞪着大眼睛看向孟古。
啥?相國夫人?
她竟然是剛剛和親的燕國長公主?
中年男子打死都不想不到自己今天招的竟然是這麽尊貴的主,加上又有公玉央的震懾,他當即丢了‘盔甲’,帶着一幫小弟,狼狽逃遁了去。
正要走,孟古叫住了他。
“她多少錢,我要了。”
既然這個小女孩是他的親侄女,未免以後他再生出别的什麽幺蛾子,還是要在這麽多人面前說清楚爲好。
中年男子一頓,眼珠子一晃動,相府那可是富家,轉手伸出一隻手來,道“五百兩。”
“好,五百兩,自行去相府取,往後,她與你再無任何關系。”
中年男子爽快應道“成交。”
圍觀看戲的人散去,公玉央緩緩向她走來,他看着她,笑道“想我出宮與你最後一面,你還隻是娴嫔身邊一個婢女罷了,如今竟然一躍而上,不僅成了和親的公主,竟然還做了相國夫人,真是士别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自己與公玉央最後一面,也是被他算計的差點丢了性命。
再見公玉央,孟古心裏當然沒有多少的歡喜,報以他禮貌一笑“我無論如何,本事都不及央公子半分,今日實在是有事,先告辭了。”
她說着,就拉着小女孩的手要走,公玉央的聲音又涼涼響起“今日歸雲坊的沐老闆設了茶話會,邀請了長安城名門望族的世家夫人小姐,如今你已經是相國夫人,此番不是要去歸雲坊喝茶的麽?”
孟古沒有說話,她出府的初衷的确是去歸雲坊參加什麽茶話會,但是街道上的小插曲,讓她忽然又失了興緻,隻想着回相府去,給這個小女孩換一身衣裳去。
也不理會公玉央的話,就徑直的走了。
剛走幾步,公玉央卻随了上來,道“今日茶話會上,相國大人也在哦,歸雲坊那些客人,可是翹首以盼,期望着你與相國大人夫妻二人的第一次露面哦。”
他一副看戲姿态的話語,讓孟古頓住了腳步。
今日他出府的時候,她還以爲是什麽緊要的朝堂大事,沒成想竟是去參加了沐念卿的茶話會。
公玉央見她把話聽進去了,便又道“幾乎整個長安城的人都知道,沐念卿與相國之間那點不能見人的事,茶話會上有許多的人都等着看你出醜呢,你若是不去,她們就會認爲你是怕了。沐念卿這個人,可比宮裏面那些人的手段高多了,你自己,好自爲之吧。
他說完,也不再多留,就離去了。
孟古在原地怔了怔,随即便折身朝歸雲坊方向而去。
拜帖奉上,孟古等人被人恭敬的迎到了歸雲坊内。
孟古長這麽大,是第一次來這種風月的場所,頭一遭進入,就被裏頭的琳琅滿目的裝飾而吸引。
約莫是有三層樓的高度,最底下一層的地面,被硬生生的開出了一棠荷花池,乍一望,不知道的還以爲此樓就建築在池水之上。
池水裏朵朵荷花盛開,岸邊木質的地闆被青煙覆蓋,上空中挂滿了風鈴,不知從哪貫入的風,一動,風鈴随風發出悅耳的聲音,宛如天籁之音。置身此地,真真是讓人猶如置身仙境之中。
但是,此遭茶話會,并不是設在宛如仙境的一樓,而是比較接地氣的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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