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正午,村頭大槐樹下聚集了村子裏絕大多數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甚至還有離此好一段距離的鄰村人,不約而同地來到了這裏。
這裏的每個人,臉上表情不一。有的人一臉面色沉重,不斷搖頭垂淚,似乎在感慨什麽。有的面帶一絲喜色,對着旁人的人不住口地說着,言語之中總有一絲正義凜然的快感。還有那麽一部分人,面上最多的便是一臉看熱鬧般的好奇之色。不難看出,這最後一群人,便是從其他地方趕過來,想要圍觀今天的火刑。
說來也奇怪,這才僅僅三天時間,消息就傳得如此之快,方圓幾個村子都知道……村要在今天處決一個殺人放火的惡犯。而且,是處以火刑。
火刑,是各部落裏十分殘酷的一種刑法。受刑者會被吊在一個三丈高的巨大火陣之中,這個火陣由浸了水的喬木堆砌而成。施刑者先用油引火,點燃火陣最下方的喬木,火陣在自下而上的燃燒中,先蒸發水分,冒出滾滾濃煙。受刑者在其上,忍受灼熱炙烤的同時,濃煙也會被盡數吸入體内,但此時還不至死,充其量讓他忍受各種苦楚。待到喬木可以完全燃燒時,受刑者才會被巨大的火陣所包裹,從腳燃燒至頭部,緩緩而死。
這是一種極爲慘烈的死法,而被處以這種刑法的人多半是犯有極大罪責的惡徒。這麽些年來,别說在這個村子,就是在整個王都和中原之境,被處以這種刑法的人也是極少的。
所以,一些好事者們才不顧奔波勞碌,紛紛從其他地方趕來,想要長一些見識。至于受刑者是誰,人們也隻停留在殺人放火的惡魔這樣一個印象中。
由于這件事的影響太大,圍觀者之衆甚至要超越了不久前司天官下訪之時。這些人來得十分早,在村頭翹首以盼了許久都未曾見到那個讓他們感到期待的惡徒身影。而正前方邢台上的三丈火陣,早已在一天前就搭好。人們在惡徒還未到之前,隻得好奇地望着那個陌生的恐怖火陣竊竊私語,當然,此刻它們還隻是一堆被水浸潤過的喬木而已,并不能稱爲“火陣。”
這個小小的邢台此刻也迎來了所有人的目光,在這方不到三丈長寬的高台之上,發生過太多大大小小的事。人們還記得,幾個月前,這個村子裏發生了一件接引天雨的奇事,當時,有一個小丫頭就是在這方高台上,在人們驚愕的目光神色之中,求來了一陣天雨。那時,這方高台給予的是希望。
人們也記得,一個多月前,也是在這裏,王都内那位高高在上的司天官大人下方,就在這高台之上爲民祭祀,祈求上天保佑這裏的百姓平安順遂。在司天官到來之時,這方高台給予的是高不可攀的敬畏和幻想。
三天前,總執事甯逍還是在這裏,揭穿了姚興殺人放火的惡毒陰謀,還了冤魂亡靈一個公道,村裏的百姓們無不爲之振奮。
今天,這方高台已然變成了邢台,燒死那個毫無人性的惡魔,似乎成了這個村子裏人們的一緻心願。
這個世上有太多的事讓人們意想不到,但對于和自己無關的事,人們多以冷眼待之,最多不過在一番熱鬧之時,作些感慨而已。
不知過了多久,人們心裏期盼的念頭持續了多久,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來了!”霎時,人們将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一處,在高台的一邊,三名大漢正推着一個清瘦身影往前走着。
順着那道身影望去,雖然那雙深陷眼眶的雙眸之中閃爍着一抹恐懼,但那張毫無血色的面龐之上依然顯露出一絲不服氣。他一如既然地低着頭,如同三天前自己的罪行被揭開時那樣,沒有放眼去看場下的任何一個人。
“快看,那就是殺死執事的惡徒,聽說叫姚興。”
“這個小子看起來如此瘦弱,不像是敢殺人放火之人啊……”
“咳!這種事誰能說清呢?壞人臉上也不會寫着字。”
人群裏,随即便有不少議論的聲音傳出,盡管他們到現在爲止并未真正看清姚興的臉,隻能憑着他那道身影做出一些輕微的讨論,但他們言談之中的熱情卻是越來越高漲。
當然,這是外村人的讨論。至于本村人,也有不少人唏噓感慨着,隻不過,他們談論的内容要比外村人“深度”許多,不外乎是關于姚興從小的行事作爲。也有幾個人将姚興和自家的同齡孩子對比一番,當面讓他們今天一定要瞧得仔細,千萬引以爲戒。
看到姚興已被完全推着走到了邢台,下面的人們目光更加聚集了。他們不時看了看邢台之下站了許久但一言不發的甯逍,又望了望上方那個巨大的火陣,似乎在等待着一聲号令。
在這股怪異的等待,甚至還有些欺騙的氛圍中,有些更爲好事者忍不住向人群中投射出了一股好奇的探測目光。他們想看看,此刻,姚家人都是什麽樣的神色。
可讓他們失望的是,把人群掃視了一圈,并未看到任何一個姚家的人。
三天前,姚老頭當衆與甯逍争論的情形似乎就發生在上一刻,因爲在這個村子,敢做出這種事的人實在是不多。可見,那個獨眼老頭有多麽想救自己的兒子。可如今,姚興就要被燒死了,姚家竟一個人也不出現。
莫非,那個老頭不忍看着兒子在如此酷刑之下慘死,幹脆躲在家裏不出來?
姚家不是還有一個兒子麽?重華那小子竟然也沒來。看來,姚家人确實不敢親眼目睹這場火刑。
其實,并非隻是姚家人,要是換成任何一個人,想必都沒有那麽大的勇氣,見到親人如此慘烈的死在自己面前吧。
這麽一想,那些想要搜尋姚家人身影的好事者們也變得釋然了,幹脆收起目光,聚精會神地盯着台上。
此刻,攢動的人群裏,幾道熟悉的身影淹沒其中。
卿雲望着台上那個巨大的喬木堆,倒吸了一口涼氣。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從來沒有見到過處死人的刑法,雖說這個刑法叫火刑,可受刑者要經過濕氣侵蝕、濃煙熏蒸、烈火焚燒三個階段才會死去,如此這般的折磨哪裏是人能夠經受的。
雖然卿雲對姚興并沒有太多好感,甚至由于平時姚興對重華那惡劣的态度,對他還有幾分厭惡,但一見他要如此死去,卿雲還是極爲不忍。
“要不,你回去陪母親吧,别看了。”弄知見卿雲這般模樣,知道她心生畏懼,在一旁小聲說道。
今天的這場刑事,村子裏幾乎所有人都來了,除了姚家人和牟氏。牟氏說,火刑太過殘酷,她眼見不得,便沒有跟着他們幾個孩子同來。
卿雲搖了搖頭,定了定心神,她還是希望留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