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大殿内。
伊祁放勳望着手中攤開的回令帛,面色凝重。
長河又生水患了,這個地方永遠都是放勳的一塊心頭病。
長河一帶,地貌平坦,水源優良,本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地方。事實上,中原之内幾個物産富庶的部落也的确都生在此處。
可上天造物,豈會聚齊天下之利。讓放勳頭疼的是,這一帶,好則好矣,然而水患頻發,幾乎每隔幾年,這一帶的人們便會曆經一次大災難。
本來水患已屬常事,可這次總讓放勳覺得有些奇怪。不知爲何,似乎今年的水患要比往年提前了不少。
放勳将目光凝聚在手中的回令帛上,若有所思。一想起今天早上一衆官員站立殿下,雖都爲水患之事煩憂,但卻沒有人能想出一個解決辦法,就無比心急。
“域王,如今水患影響極大,天築部落今年上交的糧要比往年少了許多,看來,今年天築的災情十分嚴重。”魏圃非站在下方,恭敬地說道。
“未名近日可有傳過帛書?”放勳眉頭微皺。天築部落已然出現災情,可他作爲部落首領,事到如今竟一字未傳,隻私自将上交的糧食減少。細想起來,這未名已有好幾個月沒來王都了吧。
“未曾傳過。”魏圃非回道。
放勳微微點頭,眉頭皺得更緊了。
“域王,長河一帶不止天築受災,沿岸一衆部落均有受災。再這樣下去,恐民間有亂,是否開倉赈災?”
放勳點頭,他又何嘗不知這水患的利害呢?赈災是一定要做的,但赈災隻能解除當前的危機,往後再有水災,依然得耗時費力,沿岸一帶民衆又要遭受困苦。
“依你看,這王都内有誰能去治那長河水患?”放勳問道。
“王都内真有一人,他家鄉就是長河邊的天築部落,對那裏的一切情況都很熟悉,又頗有治水之術……”魏圃非說着,望了望放勳。
“你說的是崇伯鲧?”放勳忽然想起什麽,臉上帶着一絲驚喜。
“是。”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領神會。
……
少時,大殿之上,一個身影立于放勳面前,他身形高大,臉上露着一股笑意。對于他這個笑,放勳也算是習以爲常。這個崇伯鲧并非愛笑之人,隻不過他生得嘴角上揚,即使不笑,看着也像笑意對人一般。
所以,這個面善之人倒是很受歡迎。因爲不管走到哪,都有人以爲他在以笑示人,便料定此人一定待人溫和。
“那長河水患,你可願前往治理?”望着崇伯鲧,放勳問道。
“自當爲域王分憂,再說,那天築部落原本就是我家鄉所在,無有推脫之理。”
“那你此去,可有信心将這水患徹底治理?”
“願爲一試!”崇伯鲧跪下,長拜于地。
“那你回去準備吧,兩日後便出發前往長河。”放勳道。
崇伯鲧起身,正欲離開,忽然腳步一頓,有些遲疑。他望着放勳,似有話說。
“怎麽,你可還有什麽難處?”
“域王,此次治水,能否将我兒文命帶上,讓他也随我前往曆練一番。”
放勳一笑,他早就聽說這個崇伯鲧有個十七歲的兒子,此子不但如他父親一般待人和善,極明事理,還聰明異常。這等之才倒是可以曆練曆練,若真能練出一番成就,也會成爲自己的一個好幫手。
“好!這是好事,允了!”
“多謝域王!”崇伯鲧喜出望外,起身走出殿去。
放勳埋頭,繼續翻看從各地傳回來的回令帛,可今日心情有些煩躁,卻怎麽也看不下去。
他習慣性地從腰間拿出一個玉串,握在手裏,十多年前的場景瞬間浮上心頭。
數十匹戰馬飛奔在路上,馬蹄揚起,沙塵四濺。馬背上領頭的人蒙着面,他左手抱着一個兩歲的孩子,右手握住缰繩飛快地跑着。随着戰馬的奔跑,他們飛速前行,
身後幾十米遠,自己帶着一幫人手緊追,放勳額上大汗淋漓,拼命想要趕超前面那群人。
“放開我女兒!”自己在後面大聲喊着,同時他把刀對準了前面那群人的背影,随着被濺起的塵土越來越高,前後兩撥人的距離縮短到隻有幾米。
放勳對準前方領頭人的馬蹄,一把将刀放了出去。他在心裏盤算着,隻要前面那馬一倒,他便飛身出去從那人手中奪回女兒。
隻一時,這把刀便落在了前方領頭人的馬蹄上。那人意識到危險來臨,抱着孩子翻身躍下馬。此時,十幾米外便是懸崖。
片刻之間,自己與前面那個人已相對而立。
“你是何人?爲何要劫走我的女兒!”放勳盯着敵人,此刻,對手懷中的孩子大哭了起來。
“伊祁放勳,你這個部落聯盟的首領是時候該讓位了!”那人說完,便向自己揮刀刺來。
因爲對方抱着自己的孩子,放勳不敢放開了身手打,隻得處處避讓其胸前,隻能刺他的背和腿。
作爲六域大地部落聯盟的首領,放勳這些年來不斷接受着自四面八方的挑戰,從未有過畏懼。眼前這個人連面都不敢露,在放勳的眼裏,此人也不可能成爲自己對手。但讓他沒想到的是,對方竟然混入王都之中搶走自己的孩子。
放勳有多喜歡這個兩歲的女兒,或許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們激烈地對打着,身後其他人也早已陷入了混戰。
孩子在對手的懷裏哭得越來越厲害,那人聽到哭聲似乎想到了什麽,他忽然停下,把刀架在孩子脖子上。
“你要是再動一下,我就切了她的頭!”
聽到這話,伊勳隻得放下手裏的刀,舉起雙手。他緊張地盯着對面的人,那刀刃離女兒的脖子僅僅兩寸不到。
今天,女兒我得救,這個人,也必須死!放勳面不改色,心裏也早已盤算好。
那人見放勳放下了武器,戒備心便少了一些。“你,退後!”他大喝道。
放勳按照他的要求,慢慢往後退了兩步。那人沒有注意到,放勳舉起的左手略微伸開了一些。
忽然,一支木箭從那人身後射來,正中其大腿。那人隻覺得一股刺痛朝右腿襲來,雙手猛然放開,小小的孩子被他從手中抛了出去。
前方是萬丈懸崖,伊祁放勳沒料到受傷的對手會将孩子抛出這麽遠,連忙飛身而出,想要抱住孩子。就在離孩子隻有一分毫的時候,他隻抓住了孩子待在脖頸上的玉串。
那個小小的人兒從懸崖邊升向高空,又從遠處的高空落下。放勳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孩子的位置,她就已經消失在了衆人的視線裏。
就這樣,他失去了自己的女兒,年僅兩歲的女兒。
思緒拉回,一陣歎息響徹在大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