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已大亮。幾縷光透過虛掩的房門射進屋子,躺在床上的女子雙目微閉,面色紅暈,微微皺着的眉頭讓她看起來引人心疼。
一旁,重華蹲坐在地上,身子斜靠着牆打盹。他已整整兩天未合眼,天亮時分才覺有些不支,靠在一旁隐隐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卿雲雙眼已然睜開。剛醒過來的她胸口正起伏地喘着氣,眼神中流露出一股淡淡的驚恐,看樣子似是被吓醒一般。
她雙眼眨了眨,眼珠轉了一圈,回想起剛剛夢中的場景,卿雲有些不敢相信。這個夢,依然是熟悉的樣子,但是這一次,又似乎和往常有些不一樣。
卿雲有些說不清楚這次做夢的感覺,準确來說,是分不清楚到底什麽是夢境,什麽是真實。自犯病以來的這段時間,她一直沉睡着,即使中途醒來,也會很快再次睡去。對于卿雲來說,這些日子就像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那個夢境絲毫不陌生,相反,熟悉得讓她感到害怕。
在那片沒有盡頭的冰面上,卿雲渾身酸痛得醒來,她隻覺得此刻全身的血液裏似乎都融入了寒冰,那陰寒從身體的每一處散發出來,再加上不知在這冰面上躺了多久,卿雲更覺得雙腳也像是被凍住一般,沉重地挪不開。在夢裏,她清楚地記得那時的感受,如此真實,讓卿雲懷疑這并非是夢,而是現實。
她穿過那片火海,再次見到了那個熟悉的“自己”,和自己長着一模一樣面孔的女子。那個人笑着對卿雲說,這一次你可要在這裏多待幾天了。
卿雲不明白那女子說的是什麽意思,隻愣愣地看着她。
“你冷嗎?”那女子問道。
“嗯。”卿雲雙手緊緊抱着身子,頭發上已有不少冰絲。在以往的夢裏,雖然卿雲依然會覺得這裏的冰面很冷,但在穿過那座火山之後,身子便會暖和許多。可是這次不一樣,穿過熊熊烈火後,她竟然絲毫沒感覺到暖意。所以,連聲音都變得有些哆嗦。
“這都是你必須要經曆的,誰讓你平白無故有了這個機緣呢?”那女子歎了口氣,語氣中似乎有些不忍,仿佛洞知一切。
“什麽……機緣?”卿雲此刻隻覺得連嘴都不聽自己使喚了。
“等日後你能承受住這份機緣,自會知道。”那女子笑了笑,看了卿雲一臉痛苦的樣子,微微搖了搖頭,将她扶着半躺下。卿雲注意到,在這冰面上,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張赤紅色的床。
一躺上去,卿雲隻覺得一陣全身暖意湧入,頓時好了許多。
那女子扶住自己的時候,卿雲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溫度。不知爲何,在這一刻,卿雲覺得一切都很真實,并不像夢。
卿雲在上面躺了許久,很奇怪的是,她并未像之前那樣,看見那女子變成了一個模糊不清的龐然大物,自己從夢中驚醒。相反,那女子竟坐在了自己身邊,很是在意地望着自己。那眼神,仿佛兩人是相識已久的朋友一般。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卿雲躺在床上沒有絲毫困意,便問道。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你知道?”
“自然,我說過,我就是你。”那女子再次嫣然一笑,隻不過,這一笑讓卿雲看得竟有些不自在。“你應該想問很多問題吧,都是關于這裏的。”
卿雲一時有些錯愕,這女子竟然真的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莫非她真的和自己是同一個人?可是卿雲想不明白,明明是兩個人,爲何又是同一個人呢?
“是的,我想問爲什麽我從小就做着同一個夢,爲什麽夢裏有如此奇怪的東西?還有,爲什麽夢裏會有你?你說你就是我,可我總覺得,你不是我……”卿雲一口氣說了許多。
那女子見卿雲如此着急,隻悶聲一笑。“你問這麽多,我先回答你哪一個?”
“那就……第一個吧。”
——“世人之夢,皆爲幻象,也是虛妄。你的夢,也是如此。隻不過,有些幻象不一定是假,有些真實也不一定是真。”
卿雲聽着這女子說話,隻覺得腦子一陣發愣,不明白她在說什麽。“那我這個夢呢?也是幻象嗎?”
——“不盡是幻象,也不盡是真實。”
“那你呢?”
——“我是你,又不是你。”
“這個夢,我還要做多久?我想知道,這個夢的最後是什麽。”
——“還未到時候。”
“什麽時候是時候?”
——“看你的機緣。”
又是機緣……卿雲隻覺得剛才的話問了等于沒問,這女子說出的話,就如同一片汪洋大海,深不可測。
正當卿雲準備再問什麽時,忽然她感覺全身一陣發熱。卿雲能清晰地感受到,這股熱從胸口處散往四周,和潛伏在她身體的那股寒意進行着猛烈的抗擊。
兩種不清不楚的東西在體内遊走,讓卿雲覺得一陣恐慌,同時心口也一陣悸痛。她不由得捂住心口,微微蹙眉。
那女子見狀,露出了一股滿懷深意的笑。“看樣子,這次的時間差不多快到了,你要回去了。”
卿雲沒有明白她的意思,正準備問出下一句時,隻見那女子開始站起,轉過身去。霎時,那襲身着白紗的身影便已騰空而起。
“你要走了嗎?”卿雲見狀,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那女子懸浮在半空的白紗身影忽然變成一身黑色玄衣,随後,她的身體再次不停地發生着變化,直至最後,她竟化爲一條巨龍,發出驚天一般的咆哮,随之向着遙遠的天際飛騰而去。
“我在這裏等你,你要快些回來。”
一個聲音從空中傳來,刺破這裏的一切,萦繞在這片沒有盡頭的冰面上,回蕩在卿雲耳畔。
稍時,這裏再次陷入了一片安靜,赤紅色的床不知什麽時候也已不見,卿雲再一次躺在了冰面上。她隻覺得身體裏充斥着兩股力量,一個極寒如冰,一個熾烈似火。它們在自己體内争鬥了許久,最終誰也沒有得到更勝一籌,而是慢慢平息了下來。
卿雲感覺到身體忽然變得輕松了許多,準備起身走幾步。她剛邁出一步,便發現腳下的冰面竟裂開了幾條深深的縫。再走幾步,這些縫幾乎随着它的腳步一處處增加。
卿雲擡起頭,雙眼頓時散發出一陣驚恐的寒光,因爲她看到,遠處,那團熊熊的火山正吵着自己的方向襲來。
一個激靈,她終于從夢中醒了過來。